陈美桥 一个梦想着“左手柴米油盐,右手风花雪月”的达州八零后女子,喜欢把美食用文字融入人间烟火。期待自己笔下的美食文字如同一根小小的火柴,在璀璨的城市灯光里发出一丝亮光,让你发现这世间还有最简单纯朴的温暖和爱意。
那株密蒙花立于崖边,崖下边是翠色的深壑,花的附枝被折得精光,余下几根主枝撑向天空,亮出淡紫的簇生花。碧凤蝶绕着它盘旋往复,星夜般的飘带在花间掂来掂去。我不小心将三脚架弄出动静,这才吓跑了它。
拍摄蝴蝶的计划落空了,却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有一大枝被人丢弃的密蒙花。叶片表面呈深绿色,背面却似沐着一层月光,花朵极小,裂开的花瓣向外翻着,露出橙红色的花蕊。躬身拾起花时,那使蝴蝶迷醉的香气,也瞬间震住了我。
意外的收获,促使我进入新的实践,我欲做一回黄糯米饭。前几年,我们组团观摩侗族同胞的萨玛节,正逢大姑婆端起黄糯米饭,敬奉族人心中骁勇善战的女英雄。即使我退到远处,透过榕树的间隙,也能看到案几上那团明亮的黄色。我以为那是色素快染,她却告诉我,每一粒米都要经密蒙花的汁水浸泡。她领我去她的干栏式木楼,楼门上挂着的几把干燥花朵,正是密蒙花,也称染饭花。
密蒙花小到不好以朵计量,用枝的概统才能引人注目,却与侗族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它脱离了单纯的视觉审美需求,其色香已融入人们的血液。除祭祀以外,凡重要节日,或待客设宴,黄糯米饭都是隆重、尊贵的象征。日居月诸,一碗饭的仪式感,世代绵延,从未间断。
《诗经》中的《采苹》记录过一种祭祀:在南山的溪水边采苹,在河沟的积水中采藻,方筐和圆筐是为盛器,苹、藻用锜、釜来煮,由少女将它摆在宗庙的窗户下。
做黄糯米饭同样讲究,取花熬煮汁水,滤渣,摊凉后,放糯米浸泡一夜,再入木甑蒸熟。有别于染料的速成、强势,密蒙花以绵绵细语,不厌其烦地游说,让色香缓缓深入糯米内部,为每个细胞倾注毕生的精华。就像灌输式教育,与潜移默化的根本性改变不可同日而语,糯米饭不仅染上了黄色,还含着奇妙的花香。
祭祀萨玛的人,是德高望重的女长者,恬淡的眼神中,透着慈祥的柔光。大姑婆年过九旬,她说,在数摘密蒙花的次数中,时间就悄然过去了,密蒙花枝丫的一生,便是人间一年,数来数去,总不会超过百次。
密蒙花性子慢,往往抢不到沃土,在石缝、峭壁生根落脚,也并不罕见。它的筋骨脆弱,却又顽强,似乎轻易就咔嚓断裂,但只要不伤及主枝,附枝又会七手八脚地长出来。
对密蒙花而言,死亡也是缓慢的过程。它的花期接近清明节,这时采摘回家,晒干后便是一年的引子,每一碗黄糯米饭都守着花的底色,香的余韵。
我用陶罐插上那些密蒙花。当我打开厨房的门时,便似坠入巨大的花瓮之中。我被浓郁的花香浸泡,仿佛能嗅到它立于崖畔的韧劲。窗外,枫杨的嫩叶携着鼓包的花穗,在微风中轻摇,几只燕子朝河面俯冲,快贴近水面时,又腾空而起。宁静的愉悦在我体内种下一粒种子,并随着欲来的春雨、剪不断的花香,慢慢伸展腰肢。这与财富刺激大脑所产生的兴奋截然不同。
几天后,密蒙花的叶子有的软塌,有的叶背内扣,形成“篷船”,花粒像粟米似的闭合着,花枝如薰衣草,干而硬挺,重量更轻,也更脆弱了。摘掉叶子后,便可连枝带花浸进开水,小火熬煮。水面逐渐泛起彩色泡泡,颜色越来越深,屋内的香气消散,全都聚集于水中游弋,最后得到琥珀色的汁水。糯米像侗族人靛染所需的棉布,是吸纳色彩的最佳基底,它渐渐抛弃了纯白,在我断断续续地注视下,那些膨胀的身子,着了一袭黄袍。
足足等候了二十四小时,我才将糯米沥到蒸笼上。蒸汽从笼缝溢出,忽而米香、竹香似小马出圈,一起嗒嗒跑来。以气味表达情绪、描述状态,复杂的诱惑性中,藏着食物性质转变时,对烹饪者的精准提醒。
五十余分钟后,揭开蒸笼盖,糯米饭宛如日照金山,香气涌动似浓云。直接入口,舌间却生出难以驾驭、不调和的气氛。我又按照大姑婆的叮嘱,待它稍凉,抓一把入手,握于掌心,来回揉捏。我施加于它的压力和热力,使米粒渐渐粘连,模糊了原先的形体,粘连成一个饱满的饭球。我将它轻轻扒拉开来,其内部组织如在石臼捶过。
此时入口,你会明显感到它的绵密和弹性,以及它还击牙齿的力量。是如手里刚拽住一只蚂蚱,它竭力逃脱,不惜挣断胳膊、腿脚,从掌心猝然跃出时,使人为之一惊的力量。而那口香,总在唇齿间勤恳耕耘。
古人常提取密蒙花的药用价值。据药典记载,密蒙花归肝经,有清翳明目之功效,常与菊花、石决明、木贼草等配合应用。宋朝时,曾任宰相的毕士安年老后,多受眼疾之苦。身处没有密蒙花之地,幸得友人惦记,“多病眼昏书懒寄,烦君远寄密蒙花。愁无内史兼词翰,为写真方到海涯。”身体与心灵的困扰,盘亘于他写给友人的字里行间,怅惘的期许,悬于粒粒细花之上。据说,没过多少时日,毕士安便与世长辞。那一天的阳历和阴历,竟与我的出生日完全重合。
只不过,我是以“庖厨”的身份,去试图验证密蒙花的另一种特性,妄求使其价值和意义,趋近于相对的完满。这期间的间隔,是百万个时辰向高山攀岩的慢,也是从峰顶向深渊俯视时刹那间的快。
千百年来,气候与气象的变化,没能动摇密蒙花的根基,它仍深深地扎根于人们的生活。它所诠释的“慢”,让我想到大姑婆的一生。她总是小心地选枝摘花,耐心地煮水泡米,蒸一甑子上好的黄糯米饭。她还纺线、织布,沤板蓝根染布、缝衣,以茶油护发,每日仔细地梳好发髻。在这些看似“过时”的细节和片段中,我羞于承认自己急迫的物欲与索求,虚荣和慵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