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达县城关镇人（现达州市通川区），是一位从川东北偏僻小城出发，闯进全国最高音乐殿堂、攀登音乐高峰的不懈探索者。让我们走进王树教授的人生世界，去感受其平凡而瑰丽的人生交响。

交响叙事 惊艳专家

1962年9月，北京，中央音乐学院礼堂。舞台帷幕缓缓拉开，交响乐队十分抢眼的小提琴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应届毕业生刘德海等六名琵琶乐手组成的乐器组，这是作曲家极具颠覆性的构思安排。乐队出奇的编制，惊艳了到场的专家学者。

随着指挥的第一个手势，开始了琵琶组与交响乐队的结合排演，列营、升帐、出征、埋伏、战斗、楚歌、胜利七个连续的乐段，重现了楚汉之争的历史画卷。英雄史诗在激烈的交响中跌宕起伏，磅礴辉煌，一气呵成。其以浓郁新颖的民族风格和高超的管弦乐技法，宣告一部优秀的中国民族交响曲诞生。

二十多分钟后，当作品最后一个音符演奏完毕，全场肃静，继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这次排演取得了惊人效果，轰动乐坛——第一次把中国传统乐器琵琶引入交响乐队，第一次将中国传统乐曲成功地引入西方交响音乐之中。为中国交响音乐民族化提供了成功范本，彻底打破了中国民族传统乐曲和乐器“不能进入交响乐队大雅之堂”的禁忌。

这部作品被定名为“交响叙事曲《十面埋伏》”，作者王树。这部作品在创作上有多方面的突破，核心是摒弃了那个年代惯用的以引用、加工中国民族民间音乐素材为基础的管弦乐创作方式。王树认为，“民族化”是要将传统民族器乐的创作理念和拟声音响的音乐表达方式，与西方交响乐经典的创作手法进行有机结合，而不是简单地加工引用，就称之为“民族化”。交响叙事曲《十面埋伏》这种创作思维，为当时中国交响乐民族化在创作上的困惑，打开了一扇亮丽的窗户，在中国交响乐民族化方面迈出了探索的一大步。

1979年，王树又创作了管弦乐版的《十面埋伏》，并进行公演，为中国民族交响乐在更大范围的传播，作出了贡献。这部管弦乐版的《十面埋伏》，不仅没有丝毫减弱作品的民族性，反而更加彰显了作曲家将民族音乐的思维融入交响乐思维的深厚功力。

诚如《人民音乐》2017年第5期署名郭娜的《跨世纪的回响——纪念作曲家王树》一文中所言：“交响叙事曲《十面埋伏》被当今的很多作曲家誉为‘配器教科书’”“在音乐多元化发展的时代下，《十面埋伏》的经典再现，推动了早期中国交响乐的新发展。”

交响叙事曲《十面埋伏》成功面世后，王树并没有停下对中国民族民间音乐的学习、研究、传承、创新的步伐，紧紧抓住“民族性”这个根，汲取那取之不尽的活水。在教学之余，他又陆续创作了具有民族风格的管弦乐作品交响音乐诗《云海》、双弦乐队曲《夜》、双筝及乐队《回旋协奏曲》、管弦乐曲《悲愤音诗》、舞剧《热巴情》（与格桑达吉合作）和《热芭回旋舞曲》（与白登郎吉合作）等，为中国民族交响乐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少年立志 勇闯圣殿

1926年，达城南门口王家院子，迎来了第四个小生命，父亲为他取名：王九树。

州河水清清，翠屏山苍翠。南门口周围商铺林立，商贾云集。水码头货船繁忙，人来车往，号子声、吆喝声、叫卖声回荡在小城上空。时常有穿着破烂长衫、手执二胡，沿街拉琴乞讨的流浪艺人，穿行其中。王家院子斜对面的胡家大茶馆更是高朋满座，天天有说书艺人表演。

王树从小喜爱音乐，常和同伴学唱川戏。1939年，十三岁的王树考入达县绥属联合中学（现达州市高级中学）读初中，开始学习二胡、琵琶、手风琴等乐器，并参加“打围鼓”（四川的一种民间锣鼓演奏形式），乐此不疲。他对许多川剧的曲牌和唱段都烂熟于心，是一个忠实的川剧小票友，表现出对音乐的极大兴趣。在这个过程中，他受到民族民间音乐的熏陶，并与之终生结缘。

1942年秋，王树考入刚开办的四川省立达县师范学校，跨进音乐的门槛，开始接受正规的音乐启蒙教育，其音乐潜质得到快速挖掘和提升。在王抒情老师的教育指导下，他开始学习五线谱，并试着谱写歌曲，还是学校合唱团的手风琴伴奏者，成为王老师的得意门生。

当时，中国正处在抗战的生死存亡关头，那年寒假，王抒情老师不顾特务的阻挠和恐吓，带着王树在内的学生合唱团，扛着乐器，背着背包，由达县城步行到宣汉等地演出。他们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在宣汉县城演唱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生产大合唱》、聂耳的《义勇军进行曲》、任光的《渔光曲》等进步歌曲。表演过程中，台上台下歌声掌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台上师生激情高唱，台下百姓群情激昂，激发了民众的抗日热潮。

王抒情老师严格的教学和“要把音乐还给人民”的思想，以及满腔热情地用音乐唤醒人们参加抗日救国的行动，深深地感染了王树。他立志：到最优秀的音乐学校深造，把音乐作为终身奋斗的事业。

1944年冬，王树从达县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达县乡村师范学校（校址在达县南坝，现四川文理学院老校区）任教一年，便准备偷偷去重庆。他在达县老城兴隆街车站（现通川区凉水井街建设大厦旁）的长途客车座椅上，被闻讯赶来的父亲用拐杖赶回家。父亲希望他挣钱糊口，减轻家庭经济压力，更无力再供王树读大学。

王树从小就表现出十分倔强的性格，虽然去意已定，但又不能过分违拗父亲，只能选择曲线出走的方式。他先到邻县的宣汉城守镇小学、励志小学教音乐课半年，后又到巴中县中学教书，逐步脱离了父亲的视线。

王树在邻县中小学辗转教书后，决定从巴中步行到成都，投奔大哥。不料途中遭遇土匪，随身便箱和盘缠被洗劫一空，两手空空地流落到成都。在大哥的资助下，他来到重庆，先后在志成中学、立人中学教音乐课，攒足学费，之后考入西南美专音乐系作曲专业深造，师从徐石杰（新中国成立后，徐石杰任四川音乐学院作曲系主任）。

在西南美专，王树和其他同学自发组织成立系学生会，办会刊、壁报，反对内战。1946年12月，王树在纪念人民音乐家冼星海逝世一周年的专刊壁报上，发表自己创作的歌曲《星海悼歌》。

同年5月20日，南京发生了震惊全国的“五·二〇”血案。王树与美专同学上街，参加重庆学生声援南京学生的示威游行。军警镇压了示威游行队伍，并在6月1日对游行师生进行大肆搜捕，王树连夜逃回老家达县避难。

半年后，王树回到学校，校长万丛木要开除他。在师生的据理力争之下，他才得以复学。1948年，他考入国立音乐学院作曲系，闯入民国时期的最高音乐殿堂，实现了少年梦想。

这些经历，对王树一生有着重要影响，他始终秉持光明磊落、嫉恶如仇、敢于直言、坚持真理的思想品德，在工作和学习上始终勤奋刻苦、兢兢业业、不断求索。1988年9月6日，王树在给大哥王余创作的心理歌剧《渴望》的音乐创作回信中，有一段毫不客气的话，彰显了其性格特征：“写这部作品（的音乐），要比写脚本（剧本）多耗十倍的精力和时间，可能你们作家是不可能理解的。”

教学创作 成果斐然

1950年6月，以国立音乐学院为主体组建中央音乐学院，王树随校北迁继续学习。1950年，他以家乡民歌为素材，创作了钢琴三重奏《州河清清》；1953年6月，他以交响诗《祖国！我的母亲》和小提琴独奏曲《尖山之歌》、管弦乐曲《送红袄》等三部优秀作品，献给了学院第五届“毕业演奏会”，其数量是全班之最，后来留校任教。

王树最初被分配在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工作，对中国民族民间传统音乐进行了全面学习研究。当时民研所里收藏有很多传统音乐资料，如同中国民族传统音乐的一片大海汪洋。他如获至宝，如饥似渴地翻阅聆听，还随民研所到晋西北等地采风。

1956年，王树在学院首次开设“民间音乐”课程。1958年，开设四年级的“民族器乐法”课程，之后又开设“民族、民间乐队配器课”，开创中国高等音乐院校民族民间音乐系统教学之先河。

□王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