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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入梦 版次:06  作者:  2026年04月16日

□陈自川

数年前,到川南仙峰山,这是大学毕业工作的第一站。山高路远,这话一点儿不假。仙峰山是宜宾市的第二高峰,山顶常年仙雾缭绕,如天上宫阙一般。抬头仙峰山高,低头沟壑纵横。那年七月,从开江出发,火车、汽车行驶两天才抵达目的地。刚刚下车,一阵冷气袭来,穿夏装的我们,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

“我是望北,几年前在这儿工作过,请问你知道新华厂吗?我要找这个地方。”问了很多人都说不知道。我迷糊得直哆嗦,这么大一个地方在世间消失了吗?对面过来一个人,一下子把我撞倒在地,滚到下面沟渠,全身污水。突然醒来,方才明白那是梦,居然又梦到仙峰山。伸手摸胸,全是汗水,再摸眼睛,全是泪水,泪水和汗水一起淋湿惊梦。侧耳倾听,窗外传来春雨的滴答声,极富穿透力,从不锈钢窗旋入耳中,隐隐透着一股寒凉。

不得不起床,衣被皆湿,唯有沐浴换被才舒服,记不清这是多少次三更半夜洗澡。特别是春天,晚上下雨,每年都会出现一两次这样的梦境,不是回仙峰山,就是在参加高考。梦醒后,隐隐作痛,睡意全无,大脑一片空白,睁着眼睛凝视天花板的黑暗。

我索性起床站在阳台上,欣赏淙城夜景。已是寅时初刻,雨仍在下,从十八楼往下看,无数水晶线在空中闪光,除了雨声,就是寂静,或许整个开江县城此时只有一人凭栏而望。把手伸出窗外,温润的感觉顿时袭遍全身,恍然跳出三界外,仍在五行中。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的水花,正好溅在“田城开江 诗与远方”的大字上。目之所及,无非水墨夜开江。深吸一口气,一股泥土腥味扑鼻,才明白我的根在淙城这片土地上。细细地品,似乎闻到嫩叶的青涩,还有不知名花朵的微甜。这份纯净,不妨再吸几口,梦里的惊恐与不安,全在唇齿间融化。

轻轻钻进被窝,怎么多了一个人?一摸,是幺儿,他属猪我属猪,此时,他睡成猪,用劲推他一把,还是如猪。儿子火气重,全身如火一般,挨着他皮肤都烫,微微隔点距离。呼吸声、敲窗声是那么亲切、那么安静、那么和美,简直比老家峨城山下的陈家沟还要幽深,似乎全世界只有我与稚子。挡雨板、防护栏、玻璃窗都成为发声器,此起彼伏,变奏万物生长的交响。想起少年时在峨城山听风,风过竹林,像一群身着绿纱的精灵,在竹梢间穿梭时留下的细碎私语,风过树林,像无数把大小不一的提琴,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响,风过山顶,像一管被岁月折断的骨笛,吹出千年未尽的呜咽。听着雨声,刚要入睡,又被一声打栏声吵醒。不如起床把房门打开,把洗手间门打开,让三个方向的声音全部闯进来,居然囫囵地睡着了。

煤油灯下,正在做作业,一阵狂风掀开窗户,吹灭油灯。二姐急忙去把窗户关紧,又找来火柴点灯,这时雨从天而降,倾倒在我家瓦屋顶,像千万颗细小的银珠,蹦跳着、滚动着,汇成一片清脆而密集的碎响。突然,一滴水打在我的脸上,一滴水打在姐姐的鼻子上,姐姐不说话,看着我发笑。此时一声惊雷,炸得我全身颤抖。再次从梦中醒来,梦境无比清晰。想想人生几十年,该受的苦不再是苦,现在还有何苦呢?只是日复一日地在简单中读书写字,不该梦到如此情形。难道是白天想过在五年前过世的姐姐?从小学到高中,我们都是同一个班,一起学习一起成长,长大后天各一方,或许是对她的怀念吧。

不知何时,雨停了,天亮了。儿子何时起床的,不知道,起身穿衣,家里空空荡荡的,只余鄙人。再到阳台,金乌升空三竿,路面干干净净,行道树青翠换装,峨城大道车水马龙,喧嚣的一日正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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