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4月16日

王梦 摄

试 探

□智若愚

终于衣锦还乡了。他来到村口,把兜里那张银行卡按了按。不由得笑了,287万元,全在里面。

傍晚,很多人自发前来看望他,挤挤一屋,热闹了大半宿。

十多年没回过家,乡邻们还稀罕他,必有所图,他想。

他决定试探一下。

生意赔了,欠100多万元,还需20万元救急。第二天,他急需用钱的消息,就像野火迅速燃遍了全村。

村西头的李伯来了,放下半袋米。“自家种的,别嫌弃。”老人洗得发白的袖口磨得发毛,老伴常年有病。

张哥塞了个信封:我结婚的礼金,先给你应急。小时候我掉到河里,是你爸跳下去捞的我。四姑悄悄从后门进来,放下一篮鸡蛋和2000元。别让你姑父知道,他人倔。

王婶200元,刘叔300元,陈奶奶一篮菜……

月光下,那些钱粮和蔬菜堆在桌上,似一座小山。

父亲磕了磕烟斗:试出了什么?

他僵住了:您知道我在试?

知子莫若父。烟雾缭绕中,父亲的声音很轻:人心不要试。一试就会现原形——现形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他低下了头。

良久,他抬头看看桌上的小山,都知道会打水漂,还要送?

一夜未眠。第二天,他一家家地敲门。

李伯瞪大眼睛时,他鞠躬:“我骗了您,我错了。”

张哥捏着多出来的2000元,眼圈红了。

四姑擦着泪笑骂:“傻孩子,姑是真心帮你,不论怎样,只要有困难,都帮。”

我知道。当了多年村支书的赵爷爷在晒场慢慢地耙着谷子。你爸昨天来过,说儿子在生意场上久了,心就和这谷子一样,需要晒晒太阳。

夕阳下。他站在河边,豁然开朗,真正的富有,不是银行卡上的数字。

他决定了,要在这条河上建一座桥,让两岸的村民过河不再犯难。

丑 狗

□旷琪

不知道老吴从哪里弄来了一条狗。

那“狗样”实在不敢恭维——两只耳朵,一大一小,身上的毛东秃一块西少一撮,像是被谁胡乱剪坏的旧毯子。每次在小区遇见老吴牵着它,我都下意识绕道走。

有一次我加班,回到小区已是深夜。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见老吴慌忙收紧绳子。我低头一看,那狗正仰起那张斑驳的丑脸,与我对视,我浑身一颤。

我是不怕狗的,可它……除了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心里一动——但也只是一动,因为它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多看。

后来,听说有人嫌它丑,影响心情,老吴便带着它回了乡下。日子一久,渐渐也就忘了。直到年前,小区群忽然热闹起来。

原来,老吴在群里售卖自家散养的土鸡,配上几张山林间鸡群觅食的照片,大伙纷纷接龙下单,我也跟着订了两只。

周末,一辆皮卡车驶入小区。老吴从车上跳了下来,气色比在城里时明显红润,只是额头和手背上多了几道疤痕。

“你这是怎么了?”

老吴呵呵一笑,“去年,老屋电路起火。多亏二娃拼死把我拽出来……”他顿了顿,眉毛一扬,“才捡回了这条老命。”

“二娃?”

“我家那条狗。”

“那条……丑狗?”我心一紧。

老吴掏出手机点开监控APP,眉眼弯弯:“瞧,鸡场有了它,我走哪儿都放心。”

屏幕里,山坡上鸡群扑翅嬉闹。远处的树荫下,一个身影静静卧着,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透亮。

“还是那么丑。”我脱口而出。

“可别嫌它丑。”老吴抚摸屏幕,低声道,“三年前,它可是抢险救援队的功臣。那场火灾,它冲在前面,救出了两个娃,自己却被烧成这样……”

“攻” 门

□郭传英

正月初四,天晴。几姊妹“杀”到二妹家门口,门却关得严严实实。

三妹打头阵,“咚咚咚”地敲二妹家的门,里头没动静。三妹再敲,门缝里探出了半张脸——二妹眯着一只眼往外瞄,笑着想关门。

“嘿!想关?晚了!”三妹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门上。几个侄孙们用肩膀顶住门,小脚蹬着地往里拱。门口瞬间堵得水泄不通。门缝里传来二妹憋不住的笑声,双手顶着门使劲向外推。

“大姨、三姨、小姨——新年好!”

二妹家儿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趁着这工夫,侄儿侄女们笑着挤成一团,一拥而上。不知谁的脚被踩痛了,三妹举着礼品盒在人群上方,像接力赛那样传递。

门终于大开。二妹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着涌进来的人潮,老老小小二十多口,瞬间把客厅填满,沙发陷得歪歪扭扭,齐整整的板凳被坐得横七竖八。

“你刚才想关门,不欢迎哈?”三妹把礼品盒往地上一放。

孙儿们在沙发上蹦跳,侄儿们在比划着未来,侄儿媳妇们抢着去厨房帮忙,铁锅里的汤煮得“咕嘟咕嘟”地响。

二妹手里拿着锅铲,看着满屋的人说说笑笑,眼眶热了,转身往厨房走去:“你们都坐着哈,我去炒菜!”

她身后“二姨别走,不用忙”的喊声不断。

她没回头,嘴角露出笑容。刚才那门,她压根就没想真关。

□张翼安

母亲在弥留之际,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流露出不舍与期许,将病床边挎包中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信封交到我手里。用她那被病魔折磨变了形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感觉她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母亲离世后,不多日,我赶快把母亲给我的信封拆开,心想,她给我留的是什么呀?亲戚朋友都说可能是存折!因为信封中装的物品与存折的尺寸相近。

啊!“怎么是母亲与父亲参加1957年‘军队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会议’的合影?”我怔住了:不是存折!

我端详着照片,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母亲怎么没有给我留一张存折?”从内心对母爱产生了怀疑。

1978年,即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参加高考名落孙山。那段时间,我情绪低落、抑郁、茶饭不思。

有一次在抽屉中找物品时,那块红布包裹着的信封再次映入眼帘。打开信封,端详着母亲1957年的那张照片,让我再次泪目了,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

1949年,母亲从农村随父亲的军队南下来到大西南。她是从旧社会走来的小脚妇女,没有读过一天的书,不识一个字,常年受肺心病的困扰,夜不能平卧……她通过自学,成了部队大院里为数不多的“文化家属”,后来还成了我的启蒙老师,这需要何等的毅力。

岁月流转,成家立业后,历经世事,方才愈加领悟母亲赠予这张照片的深意与价值。

山顶夜话

□吴明玲

铃子和小楠并肩站在山顶,俯瞰城市灯火,像银河碎了一地。

虽在同一个城市,却两年没见了。此刻,谁都没说话。

“你还是那么忙?”小楠喃喃道,“有意义吗?”

铃子没回答。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小楠叹了口气。

“他呢?在忙什么?”

小楠鼻头一酸:“别提了。白天见不着人,晚上回来我和孩子都睡了。两个人的话,就是钱。”

“不谈钱谈什么?”铃子的声音很淡。顿了顿:“幼稚。”

小楠转过头:“你懂什么?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不就是家庭吗?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你呢?脑子里全都是工作。你不相信爱情,就否定别人的爱情。我就是不喜欢你这种——冷血的女强人。”

铃子没生气。她也不喜欢自己这样忙。只是拿“生活所迫”当借口。

风吹过她薄薄的羽绒服,像一根根针。

小楠说生活琐事——早上孩子不肯起床、婆婆话里有话、他忘了结婚纪念日。抱怨、委屈、厌倦,漫过整个山顶。

铃子的耐心终于没了。

“他已经不爱你了”她说,“争吵和伤害够多了。带着孩子自己过吧。”

小楠转过身,看着铃子的眼睛。

“每一次吵架,我都相信他是爱我的。爱孩子,爱这个家。我们只是在发泄,从来没有想过分开。”

说完,她一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去。

铃子站在原地,反复想那些话。夜风灌进领口,她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提了提。她好像有点认同,又好像不能接受——她分不清这是心软了,还是站久了,腿麻了。

两个几年不见的发小,见面总是不欢而散。

可还是要几年见一次。像两棵长不到一起、又分不开的树。根在地下暗暗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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