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恒

严谨治学 深受尊敬

王树在作曲系执教的几十年里，先后教授过复调音乐、曲式学、作曲、交响乐队配器等课程。他从助教、讲师，直至做到副教授、教授，始终以一丝不苟、刻苦钻研、严谨治学的精神教书育人。

正如中央芭蕾舞团交响乐团常任指挥张艺先生所说，出生于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中国作曲家、理论家，很多人都从王树的创作和教学中受益。

王树是怎样深刻地影响这一代人的？

西安音乐学院作曲系主任韩兰魁教授，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音乐频道《音乐人生》专题节目中，深情地回忆他从大西北去北京中央音乐学院进修，王树老师上第一节课时的情景。王树老师的第一句话：你们是为创作中国作品而来……“中国作品”这四个字的定位，一下子把他的创作视野，从区域视野提升到全国视野。如雷贯耳，亦如醍醐灌顶，在韩先生的耳畔久久回响。

北京电影学院郝健教授回忆，王树老师非常尊重同学们个人的选择，注重个人的独立创作思维，并在此基础上对如何将中国民族音乐与作曲写作相结合，以及创作技法的个性化处理等方面，给予学生很大的帮助。不仅培养了学生的探索精神，更加深了学生的民族音乐情怀。

为什么王树会取得如此突出的教学成绩，并受到历届学生的尊敬呢？1986年4月，笔者到北京看望王树，他说：“学校当天只要有我的课，我都是凌晨五点钟起床，在家里把已经备好的课从头到尾默习一遍，然后才到校讲课，几十年一直如此。”这或许就是答案。他把对学生的爱，深深地融入“凌晨五点”这个难能可贵的时刻。

在几十年的教学工作中，王树先后编写了《民族乐器及其曲调写法》《民间合奏及其配器特点》和《民族管弦乐队配器法》三本教材，对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的理论教学作出了重要贡献。

之后，王树又潜心致力于管弦乐法的教学和研究，并长期担任配器教研室主任。他对近现代各流派的优秀交响乐总谱，在典范性和具体细节中深入钻研，仔细深刻理解其作品的丰富性、哲理性，以及作曲家的匠心，尽可能做到了然于胸，信手拈来，并入耳入心地为学生讲授。他还不断勉励年轻作曲家，要勇敢地向“常规”“法则”挑战：所谓的配器原理和法则，并不是绝对真理，那只是前人的成功经验。为了音乐内容的特殊表现，可以“违反”现有的“法则”，突破常规的用法。

在管弦乐法这个领域里，王树从未忘记中国的民族民间传统音乐，著有《论民间合奏》，展开了中国民族器乐合奏体系研究；并将严谨的俄国学派的管弦乐写作手法与中国音乐的特点，进行了创造性的结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交响乐配器教学体系。

王树还不忘音乐理论的探索和研究，发表了不少音乐论著，并将这些思维观念融入教学和创作之中，使音乐理论、教学、创作三者相互交融贯通，互为因果，相得益彰，各尽其美。他常以“原地踏步就等于落后”来激励自己，并在这三个方面不懈努力。

1990年7月，在北京，由中国音协创联部、北京市音协、《人民音乐》和《中央音乐学院学报》《北京音乐报》编辑部五家单位联袂举办“王树作品研讨会”。会上，王树作长篇发言，整理而成的《我与音乐》一文，系统深刻地总结了自己的教学工作和创作实践。文章朴实无华，情真意切，且有理论深度，不乏真知灼见。

王树在教学之余，一直怀有强烈的创作欲望，十分渴望写作。许多动人的事，历史的、现实的以及个人感受，都激励着他用音乐表现出来。

王树创作过多种题材、多种体裁和多种形式的音乐作品，主要有声乐作品《无伴奏合唱曲集》、大合唱《东风万里》和《飞吧！草原的幼鹰》、《悲壮》清唱剧（晏明词），歌曲《沁园春·雪》（毛泽东词）和《青松》《红梅》《三峡》（陈毅词）（均由中央广播合唱团首唱并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介）、《山乡飞来金凤凰》（方承国词、叶佩英首唱）等；管弦乐作品有组曲《在晋西北高原》《陕北随想曲》、交响叙事曲《十面埋伏》、交响音诗《云海》、双弦乐队曲《夜》、双筝与乐队《回旋协奏曲》、管弦乐曲《悲愤音诗》等；与人合作的舞剧《热巴情》和《热巴回旋舞曲》，均由中国歌剧院乐队演奏，郑小瑛指挥；室内乐作品有笛子与钢琴随想曲《好啊，新疆》、小提琴独奏曲《随想曲》、大提琴独奏曲《心潮》、两架钢琴《嬉游曲》、长笛组曲《边疆风情》，以及故事片《我的十个同学》的电影音乐等四十余部（首），其数量是可观的，其质量是瞩目的。这些大量作品，没有一件是学院布置的任务，而是王树“自找苦吃”，甘作“苦行僧”，以“苦”为乐。乃至儿子王阳长大后，想学习作曲，一看到父亲成天的辛劳，便打起了退堂鼓，改向母亲学习钢琴。

王树是一位勇于探索、不懈探索的作曲家。在他的创作思维中，从空间上讲，是“中国作品”；从时间上讲，可以想到为后代人创作。王树内心深处这种宏大的理想追求，便是他勇于探索、不懈探索的动力。

王树是一位实干家，凡是他认定的事，便以中国作曲人的勤奋，奋不顾身地去追求，竭诚为中国音乐事业奉献自己的力量。

在1990年举办的“王树作品研讨会”上，专家们有分量的一致评价是：“浓郁新颖的民族风格，热情浑厚的感情气质，创作与生活密切联系，高超的管弦乐手法。”尤其是他以中国传统琵琶独奏曲《十面埋伏》和《海青追捕天鹅》为素材，分别创作了交响叙事曲《十面埋伏》和双筝与乐队《回旋协奏曲》，这是他努力探求中国交响音乐中国风格特点的成功之作，也是中国民族交响音乐发展历史上的典范之作。

王树在音乐创作的理论和实践上，都强调和突出“音乐创作贵在‘创’字上”，他主张不要去“赶世界潮流之同”，而是要“创造具有我们自己特色和高度艺术性的，形式和内容高度统一的作品”。他的这种观念，表达出了强烈的民族精品意识。

斯人长逝 精神永存

1984年7月，王树从西藏返京后，感觉肺部不适，到医院检查，肺门出现阴影，最后确诊为肺癌，且不能手术。

王树一方面积极治疗，另一方面泰然处之，照常上班，还在带硕士研究生王宁（后为中国音乐学院作曲系主任、教授），直到他1987年毕业。

王树居住在北京广安门内南线阁19号的中音院三楼旧宿舍，因他不愿迁往新修的教工宿舍楼，学院便又分了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四楼半套房，内置一架钢琴、一张小桌和一张小床，便成了他白天工作的场所。

王树在家中墙壁上贴有一张纸条，上书“谈话不超过十五分钟”。常客刘炽老师来，也同样如此。可能有些朋友要问：刘炽是谁？他就是广为流传的歌曲《新疆好》《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的祖国》《英雄赞歌》《祖国颂》和歌剧《阿诗玛》的曲作者。

王树曾经多次对笔者说：“我现在只观看外国乐团来京演出，或者只参加有自己作品的音乐会。”“福建省音协多次邀请我去，因为忙，一直未去，福建是我现在唯一没有去的大陆省份。”

王树工作累了怎么办？他自有妙招——在家拖地板。他认为出门散步休息，耽误的时间更多，拖地板更有助于休息。每天拖地板，没有次数限制，累了就拖，所以他家的水泥地面，始终是洁亮的。

1991年秋，65岁的王树教授正式退休。1995年6月28日下午5点10分，69岁的王树离开了自己热爱一生的音乐事业。

时隔多年，王树对作曲家的定义仍令人称道：

“作曲家对生活应是满腔热情，对创作应是执着追求。同时，作曲家也必须接受长期的创作生活给予的‘寂寞’和甘苦。我不是从小就爱‘寂寞’，而是长期创作的‘寂寞’生活爱上了我。

作曲家的思绪应是专注的，心境应是恬淡的。作曲家不能让功名利禄的事误了头脑，更不能让纸醉金迷的事拨乱了心弦。

作曲家对于世界、民族和人生，不应是冷眼旁观的过客，而应是为生活和理想而歌唱的诗人。

这样，才能称得上是作曲家，当代的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