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雪
伍尔夫在百年前写道:“女人想要写小说,她就必须有钱,还得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那时候,她在为女性争取最基本的空间——物质的、精神的、不被打扰的、可以安放自我的空间。
百年之后,我们这一代女性,似乎已经实现了她当年的期盼。我们有受教育的权利,有独立的工作,有经济收入,很多人也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有书桌、有灯、有可以暂时关上门的角落。可只有真正做了母亲,才会懂:房间有了,心却很难安静。门可以关上,却挡不住孩子的哭声、呼唤,突然扑过来的拥抱,随时需要被满足的需求。那扇象征独立与自由的门,在成为妈妈之后,常常是虚掩着的。
在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一个念头反复出现:要不要送女儿去托育?太多声音在耳边萦绕。街坊邻居说:“孩子这么小,你舍得吗?离开妈妈多可怜。”亲戚朋友说:“我们家都是自己带到三岁,上幼儿园就好了,外人哪有自己上心。”听到这些话,我陷入了自责与内疚。一想到女儿小小的年纪,就要离开熟悉的家,面对陌生的环境,让我就感到不安。她哭着找妈妈怎么办?她不适应、生了病怎么办?她受委屈被欺负了不会说怎么办?我甚至觉得:如果把她送去托育园,是不是代表我不够爱她、不够称职?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后,看到这样一幅图景:女儿在屏幕前坐了好几个小时,痴迷于动画片不肯离开电视机半步,还对外婆发脾气,不按时吃饭、睡觉,也不愿意外出运动,外婆拿起遥控器关电视,她就双腿跪地,顺势趴在地上撒泼打滚。好不容易把她拉起来后,她又去掏长辈的手机,再次聚精会神地观看另一块万花筒般“神奇的屏幕”。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为了让女儿及早戒断“屏幕瘾”,我必须尽快决断。
送女儿进托育园,悄悄改写了我和女儿的生活,也为我们开启了一段温柔的平行时空。周末的清晨,不再是手忙脚乱、鸡飞狗跳。我会轻轻叫醒女儿,给她换上舒服的衣服,准备好早餐。丈夫会牵着女儿软软的小手出门,把她放到儿童安全座椅上。她的小书包里装着水杯、湿巾、备用衣物,也装着她对崭新的一天的好奇。送到托育园,老师笑着迎上来,她会主动挥挥手跟爸爸说“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去。没有撕心裂肺的哭闹,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比我们预想的要成熟、勇敢太多。而属于她的生活小世界,就此开始。
在托育园里,女儿有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秩序。早上,老师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做早操,然后掰一掰小水果小饼干,分享上午的点心,体验最朴素的生活仪式感。女儿不再是家里被全方位照顾的小宝宝,而是学着自己动手、自己尝试的“学生”,脸上沾着食物碎屑,眼里闪着自主进食的成就感。
天气好的时候,老师会带着他们去公园徒步。小朋友们手牵手沿着河岸慢慢走,看河水流动,看树叶摇晃,看花朵盛开,看小鸟飞过。也会停下脚步,给鱼儿投食,捕捉七星瓢虫和蚯蚓,踩一踩落叶,摸一摸小草。对我们成年人来说稀松平常的风景,在女儿眼里,都是新鲜的探索。她有机会停下来观察微观世界的虫草花香,自由地亲近自然。
吃过午饭,女儿会和小朋友一起进入梦乡,在午休中,养成规律的作息。下午,还有跟着音乐摇摆的唱歌跳舞课、使用超轻黏土的手工课、团队协作的体能课、听绘本故事的童话课等,丰富多彩的体验在等待着她……在小小的集体里,她学着分享,学着等待,学着表达,学着和同龄人相处。
半年过去了,女儿在她的世界里,默默长大,慢慢独立。而在同一个时空里,我终于可以不慌不忙地做自己的事。女儿早上离开家,我会简单清理厨房和房间,把积攒下来的衣物一件件地清洗、晾晒。接着,安安稳稳地去健身房,跑步、拉伸、做力量训练,任由汗水流淌。这种专注于自身的感觉,久违又珍贵。然后,我会慢悠悠地逛超市,看看新鲜的蔬菜,挑挑喜欢的水果,想想晚上要给女儿做什么辅食。
下午的时间,是完全属于我的精神角落。我可以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处理工作,清理学院的事务,回复邮件,整理材料。做完这一切,则可以打开文档,沉下心来写作。文字慢慢流淌,那个被育儿淹没很久的“自由撰稿人”,一点点地回来了。
傍晚五点半,我重新收拾好心情,准时出现在托育园门口。女儿看见我,就像看到了星星,迈着轻快的步伐,像鸟儿一样扑进我的怀里,甜甜地喊一句“妈妈”。我抱一抱她,亲亲她的小脸,听老师说说她今天的表现:吃了多少饭,睡了多久觉,有没有和小朋友好好相处,学会了什么新本领。最后,在夕阳的余晖中,我们手牵着手一起回家。
女儿在托育园,学会了独立、适应、社交、规则,她比同龄的孩子更开朗、更勇敢、更有安全感。她不是被迫离开妈妈,而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生活、小圈子、小快乐。而我,也获得了一种在不同的身份中得以自洽的可能。我是妻子,是母亲,是教师,是自由撰稿人,但最重要的是——我依然是我。我可以工作,实现自己的社会价值;可以独处,安放自己的情绪与不安;可以在属于自己的灵魂“自留地”里书写与自愈;也可以在接她放学之后,全身心地投入高质量的亲子时光。不再是疲惫的敷衍,不再是烦躁的应付,而是情绪稳定的陪伴。
我常常想,伍尔夫当年渴望的那间“自己的房间”,时至今日,或许已经有了更丰富的含义。它不只是一间物理的屋子,更是社会给予女性的理解、支持与空间。好的母爱,不是全天候的捆绑,不是自我牺牲式的消耗,而是彼此独立,又彼此依靠。是有丈夫帮着分担育儿的压力、家务的繁重,而不是绑架长辈父母隔代育儿;是有完善的公立托育体系,国家和政府给予生育女性的勇气和底气;是可以自如地做自己,也可以全情地爱孩子,不必生活在内疚里,也不必再自我内耗。等到那一天,我们每一位母亲,都可以坦然而骄傲地说:我是母亲,但我,还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