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白义孟
或许是倦了,连绵数日的春雨,在这个仲春的午后,渐渐收了雨声。
静坐小憩,空气里竟是湿润的甜味,天色一点点儿清朗,心绪也随之回暖。
“啾啾、啾啾——”桂树枝头,小鸟轻啼,一声叠着一声。是独自欢愉,是呼朋引伴,还是欲与我窃窃私语?
窗外这株桂树,是我多年的邻里,与毗邻的紫薇一道,是校园里的老住户。树干粗过碗口,枝叶团团如伞,枝干亭亭舒展,几欲漫过三楼的瓦脊。经雨水一洗,满树碧翠,叶色清亮,透着温润的光泽。
想起去年深秋,一树繁花被一场冷雨打落,一地金黄,在风里打着滚儿,让人不忍细看。那时,桂树的枝叶间,早已透出了点点浅黄,叶子便一日日枯下去。待到冬至,树叶斑驳破损,满是虫洞,病恹恹的,没有半分生气。老师们除虫修枝、培根护土,冬去春来,短短数月,它又重新抽枝长叶,满树青绿。
园丁照料草木,也守护成长。
“啾啾——”又飞来一只鸟,嘴里衔着一缕软草,在树枝间来回蹦跳。我抬眼细看,树梢分叉的枝丫间,早已缠起一小簇干草。想来,它们是相中了这一树青绿,愿与我朝夕相伴,正趁着融融春光,悄悄筑造爱巢。
“叮铃铃——”上课的铃声响起。
“啾啾”“啾啾啾——”鸟儿忽地从树梢落至枝干,频频啼鸣,似在嬉闹,又像在提醒树下该上课的孩童。日日相守,它们早已熟悉校园的铃声和喧闹,伴着春风,在枝叶间自在穿梭。
铃声歇了。琅琅书声四起,几声翠鸣散落枝头。鸟儿“噗噗”振翅,凌空飞去,大抵是怕惊扰了满室书声,抑或是被这书卷气浸染,各自忙活去了。我缓缓起身,舒展臂膀,缓步下楼。风拂过鼻尖,带着清清凉凉的薄荷味儿。
行至转角梯台,昔日只剩枯枝断梗的花台,已迎来新生。一方小小的花坛,栽满生机——两株海棠刚过花期;毗邻的栀子花正蓄着力,悄悄打着花苞;芦荟和朱顶红环布四周,将一方小园,静静铺展成一片青绿。
满园新意,皆有来路。谷雨前夕,老师们自发去往苗圃,挑选花木,松土、挖坑、扶苗、浇灌,精心打理这方天地。他们种下一园春色,也种下一程岁月。
即将告别校园的六年级学子,在毕业前夕,借着一节劳动课躬身劳作。几车肥泥,合力搬运。汗水湿透衣襟,裤脚沾满尘泥,手掌磨出血泡,却无半分抱怨,只有满脸纯粹的笑容,落在春日里,格外动人。
待到盛夏,栀子盛放,满园清芬,便是岁月赠予少年的柔美毕业礼;春来秋往,草木生生不息,岁岁繁花次第绽放,也终将默默回馈每一位躬身耕耘的园丁。
不容沉思,一墙浅粉银白的蔷薇已闯入视线。雨珠缀在叶面,鲜嫩清亮。一丛丛挨着挤着,铺满了整面墙。风轻轻一吹,叶尖的露珠荡着秋千悄悄滑落,坠在青草间,悄无声息。一缕缕淡香,软软的,温温的,带着浅浅的甜,淡如清水芙蓉,轻轻落进心里。
转身下到宽阔的大操场,这里是师生最爱驻足留影的地方——满墙湿漉漉的蔷薇,挂满粉色的欢喜。旁边的三角梅,不急不躁,只探出些许绿叶,瞧这架势,怕是要等到暮春之后,才肯开得热烈。紧挨着的,是一大片桂花丛生之地。
操场的另一侧,立着两株高大的天竺桂。远远望去,浓绿如云,枝头缀着点点白花,像落了一层轻霜。它们以一身常青绿意,守护着操场的朝夕,也见证着校园的年年岁岁。
二十五年前,我们亲手把一批天竺桂从山上移栽过来。彼时,其枝干尚细,不及孩童的拳头粗。后来,学校修建塑胶跑道,一同种下的十余棵,大多未能留存,只余下靠墙这两株,静静地站在风里,陪着校园慢慢生长。
刚移栽没几年,学校出征全区冬季田径运动会。术后未满两月的我受命带队,早晚训练,风雨不误。累了便依着天竺桂歇息,伤口时常隐隐作痛。那一次,我们创下建校以来的最好成绩,只因男子一千米赛中我记错圈数,憾失一枚金牌。一树浓荫,记下了少年的拼搏,也记下了那段滚烫的时光。
时光荏苒,一晃二十年。孩子们依旧在树下读书、乘凉、奔跑。这一树风骨,看着一茬又一茬少年往来,守着一年又一年成长。
行至校门口,最先入眼的,是那棵挺拔的白果树,它是校门口的“老门卫”。一个偶然的机会,它在此落了户。
春生嫩叶,秋铺金黄。寒来暑往,它以一身苍劲静静守望,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而来,又载着成长而去,一圈圈年轮,记录着一春又一春、一届又一届的校园岁月。风轻轻地摇着树叶,漏下点点细碎的光影。
校门旁的长梯,有百来步,一坡绿植顺着坡势蔓延。几年前,危房拆除,用心规划,便有了这片新绿。一场春雨润过,一丛丛、一簇簇,绿意葱茏,沿坡生长,像极了拾级而上的少年。
世纪之交的2000年,学校承办全县少先队活动,我临危受命接手训练鼓号队。师生皆是零基础,不少孩子连基本节奏都摸不准。我赴县城学习三日,归来火速建队,一点点引,一遍遍带。短短两个月,硬生生地把一群懵懂少年,练成了一支精气神十足的队伍。总结大会上,县领导啧啧赞叹:“区乡学校能有这般水准,简直不可想象!”
活动当天,我站在梯口指挥,队员们分列百步梯的两侧,鼓乐声声,迎接四方来客。若是那时能有这一坡葱郁绿植作衬,那场面该有多鲜亮,多温暖。
九年前,均衡教育迎国检。带队而来的,是教育部一位慈祥的女领导,我们依旧在百步梯前迎送。临别之际,她驻足梯口,回身凝望校园,几番轻轻颔首:“是个办学的好地方。”若当时这一隅早已绿意满坡,我想,她定会很乐意以这满目青葱为景,将这份美好永远定格。
岁月流转,学生逐年锐减,可这坡绿植不问人间变迁,只管一个劲儿地向上生长,一年更比一年繁茂。
风又轻轻起了,掠过桂树的新叶,拂过花台青绿,与琅琅书声缠在一起,漫过整个校园。念及这些草木新朋与旧友,静静伫立间,我心头忽然一紧:倘若将来校园里没了读书声,春风再起时,这些草木,又该去往何处。
可转念又想,只要春风还来,泥土还在,纵使书声渐远,草木依旧会守着这片校园。
它们本就是校园的一部分,是无声流淌的岁月,也是永远散不去的春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