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马雪莲
我不喜食笋,却偏爱掰笋。下班后,我经常一个人前往山间,四月和乌嘴两犬相随。山间的午后,鸟鸣、风声、虫吟交织,偶有阳光从云隙泻下,远山被镀上一层光晕。可我无心听,也无心看——世界小到只能容下一根藏于草丛间的笋。
苏轼被贬谪黄州时,曾写下“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想借山水与美食消解仕途的怅然。他大约真爱吃笋;而我,只爱掰笋的过程。这份心思,大概源于人类采集与狩猎的古老记忆,这种采集的基因,在当下快节奏的生活里,正悄然苏醒。
达州的暮春,阴雨绵绵。早出的笋趁着雨势疯长,我几乎每天下班后都去掰。丁叔家旁边的山坡上有一大片,我带朋友去过几次。后来采槐花时,偶然发现他家背后的山坡上,笋更粗壮,便又多了一处掰笋的“秘密基地”。
说起丁叔,不免令人唏嘘。他瘦瘦的,个子不高,脸色蜡黄,岁月的沧桑刻满了脸庞。他总是在田间地头劳作,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却不爱笑,让人觉得疏离。听说他“八字”硬,是孤寡一生的命——父母与妻子早年间离世,女儿也于去年跳楼,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同这世道周旋。去年,我到他家附近捡板栗,起初小心翼翼,他见了我几次,都很热情,我才渐渐打消了“做贼心虚”的念头,与他熟络起来。
前几天,我和朋友在他家门前采槐花,他贴心地把工具借给我们。第二天,我掰笋路过他家门前,想拿些笋给他,他没听清,还以为我采的是槐花,说:“槐花不好吃,采这些做什么?”我才发觉,他的耳朵已不大好使。山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慢,可在他身上,仿佛比别处快一些——连衰老都这般匆忙。
我家有两只狗。一只灰黄相间的土狗名叫乌嘴,九岁了,是朋友搬家后留给我的。它看家护院,一有陌生人靠近,便不安地吠叫,夹着尾巴,呲牙咧嘴,逼近对方。有它在,我一人居家安心。另一只是边境牧羊犬,名唤四月,黑白色花纹,温顺又聪明,极善提供情绪价值,随时随地跟着我,仿佛我是它的“羊”,须臾不可离。每次去掰笋,两犬必随行。乌嘴是个浪子,一溜烟便不见了。我望着它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使劲唤它,它只是回头瞥我一眼,示意听见了,却并不打算理我,依旧倔强地走自己的路,直到踪影全无。过了一会儿,它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早已习惯了这种若即若离。四月则不同,它始终与我形影不离。我弯腰掰笋时,它就趴在旁边的草地上等;任何时候抬头,我都能看见它。会看家的不粘我,粘我的不看家——世间之事,大抵如此,难以两全。
掰笋掰得多了,也有了些心得。向阳的山坡,笋长得快;阴湿的草丛里,笋长得更粗壮。有时它们藏在竹叶或枯枝下面,须得细细寻觅。彼时心无旁骛,眼里只有笋。看见小而粗的,掰之无肉,弃之可惜,纠结一番,还是无情地薅走——这般不留余地的心思,到底是太功利了些。
掰笋很解压,不必动脑筋,只需眼疾手快,容易满足。谷雨将近,蛇开始活跃。我每次都要拿一根棍子开路,以便“打草惊蛇”。拄着棍走在山间小路上,忽然想起苏轼那句:“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这大概便是避闹市而居山中的最好注脚了。
归来时,夕阳渐沉,暮色四合。一人,两狗,竹笋一筐,清香满袖。那香,是雨后山间的泥土,是院里初绽的蔷薇,也是心外无事的安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