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
弟弟用尽全身力气掰着眼前的竹笋,“咔嚓”一声脆响,他抱着竹笋人仰马翻,在地上留下一个重重的屁股墩印。
自从去年带小源和弟弟参加“打野”后,这项亲近自然的活动便成了兄弟俩的最爱。每逢假期问起去哪玩,答案永远是“打野”。
正值人间最美四月天,花开动人,春趣盎然,着实撩人心扉。
挖笋,是春天“打野”当之无愧的主角。一场春雨过后,地底下的生命铆足了劲奋力拔节,为破土而出做着最后的冲刺。它们努力冲破头顶的泥层,浑身裹着大地的芬芳,露水点缀其上,宛如襁褓中的新生婴儿,脸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这是对新奇生命的极致热爱,更是对睁眼看见这光鲜世界的最高礼赞。
我向来偏爱竹笋,无论何种做法,我都爱吃。父亲炒的笋干炒腊肉,我能就着吃两碗米饭;酸辣笋尖,更是我家餐桌上的常客,喝稀饭时,也必不可少。不过,小时候做错事,父母会用竹子做的篾片打屁股和腿,俗称“笋子炒肉”,唯独这道“菜”,是所有小孩最不待见的。
出发前,我妈找了不少挖笋工具,包里塞了几把平口螺丝刀、螺旋纹螺丝刀和水果刀。我虽没挖过笋,却也略有耳闻,知道挖笋得用锄头从地里掘出,真不知道这些螺丝刀能派上什么用场。果不其然,面对底部粗壮、一根根如金字塔般的雷竹笋时,我妈只是捏了捏包里的“武器”,便再也不敢拿出来见天日了。
古人向来爱竹,苏轼曾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的风雅,正是东坡先生终生坚守的风骨。描写竹子的诗词众多,若论意境闲适淡泊,王维的《竹里馆》最符合我眼前这片翠竹林的禅意:“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此刻虽无明月,却有春光从光阴中溜进来,在天地间洒下点点金沙,将竹笋染成了可爱的小金笋。
挖笋也有讲究:较小的竹笋虽然嫩,却稚气未脱,肉质尚未饱满,剥开后几乎是一包水,这样的笋不能挖,得等它慢慢生长、节节攀升,待翠竹成荫之日,光影交错中岁月也会变得悠长宁静;而长过一米的笋也不能挖,它们已经长好了“竹骨”,有了竹形,用不了多久便能成为风华正茂的“林中君子”。
可食用的雷竹笋,最佳身高在70厘米上下,此时的笋肉脆嫩甜润,即便生食也鲜美多汁,堪称笋中极品。
小源像寻宝似的在竹林里穿梭,找到身高合适的竹笋,便举起锄头往下挖。奈何他身材纤纤,又缺乏农事经验,锄头落下的地方与竹笋偏差极大,仿佛隔着整个地球。弟弟则是用双手环抱住竹笋,与之展开“相扑”较量,一个反作用力让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手里却紧紧攥着拼尽全力掰断的笋子。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立刻调整姿势:蹲下身子,依旧双手环抱竹笋,把发力方向从朝后掰改成朝前推……可终究用力过猛,竹笋虽然断了,他却顺着斜坡像坐滑滑梯似的,匍匐着滑了下去。
我仔细观察竹笋下粗上细的生长结构,忽然灵光一现:或许用脚朝一个方向使劲蹬,就能将它拦腰截断?没想到这想法真的管用,轻松便为我们的战绩添砖加瓦,口袋很快就装满了一袋又一袋。大家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竹笋的吃法,仿佛嘴里已经嚼到了又香又脆的笋肉。
挖笋的“赫赫战功”,让全家人兴致更高了,紧接着便奔赴下一个“打野战场”——誓要踏平折耳根的“老窝”。
春风不仅滋养了自然界的万物生灵,也让折耳根遍地生长,给了我们充裕的选择。可选择多了,人就难免挑肥拣瘦:只挑田坎上肥嫩的采,山林树丛下那些干瘪瘦弱、看着营养不良的,即便唾手可得,也不愿多伸一次手。小源一边采一边吃,尽情享受着大自然的慷慨馈赠。
折耳根和竹笋很快堆满了副驾驶室,可家人依旧不满足——只因之前在山林间的小路上瞥见了另一种宝贝:野生柴胡。其味道微苦、略带涩口,却是治疗发烧及肺部疾病的“靶向仙药”。
我妈最听不得柴胡这些“救命草药”了,只要被她瞧见了,当天晚上就会连根带枝地移栽到我家阳台的花盆里。我常常打趣她:“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我娘种百草。”
满载而归的傍晚,我家的餐桌上摆满了蒜炒柴胡、凉拌折耳根、笋片烧鲤鱼——所有菜肴都来自这两日的“打野”成果。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找到折耳根的“灵魂伴侣”——长着圆圆脑袋的野小蒜。若是有它加入,这顿春日晚餐,定会更添妙趣与风味。
春光,不仅有赏不完的趣味,居然还有尝不尽的滋味。这一趟“打野”,真是既饱了眼福,又饱了口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