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佛寺石塔
□文/图 唐录梅
金佛寺,藏在宣汉县黄金镇沙坝村小塔坪的主峰之下。说是“藏”,一点都不假——前往金佛寺的路蜿蜒入云;小塔坪终年云遮雾绕。
车到沙坝村时,导航显示只剩“几百米”。我心里一松,心想这还不容易?第一个路口便转错了,径直往村里开去。河水清浅,沿山淙淙而下,叠出一个又一个白亮亮的小瀑布。导航却不依不饶,一遍遍念叨:“你已偏航、你已偏航……”调头回到路口,屏幕上又跳出“几百米”,可四下张望,哪里有寺的影子?恰好院坝前站着一个年轻后生,我摇下车窗问:“老乡,去金佛寺往哪走?”他抬手一指:“路口进来左转,往里走,就一条路。”
左转,进山。我想,不过几百米,再不行就下车徒步。我太相信导航了——它说的这“几百米”,彻底让我领教了什么叫作“山路十八弯”。每一道弯都让人心跳加速!原以为“弯急路陡”只是简单的四字,亲历后才知道:一弯连着一弯,看不见尽头,一侧紧贴山崖,另一侧的悬崖之外是幽深的谷底,只能暗暗祷告对面千万别来车。先生这个老司机,也开得脚软心颤,嘟囔道:“以后别找这样的地方了……”我头皮发麻,手心全是汗,这也不能怪我啊,心里暗暗埋怨导航——“几百米”三个字,竟哄得人把命都悬在半空中。
车终于爬上小塔坪后,视野竟豁然开朗。四周群山环抱,云雾缭绕,将黛色的山尖晕染成一幅水墨长卷。这哪里是山间平地?分明是一处天然的观景台。当年金佛寺选址于此,想必是高僧点化。
山间新绿刚冒尖,山门前一汪水田,倒映着古寺的影子。一对石狮子昂首向天,守护着斑驳的山门。最令人意外的是那面石墙——竟是徽派建筑的马头墙。青砖层层叠叠,垒出阶梯状的墙身,墙顶覆着青瓦,微微起翘,圆窗漏进天光,把徽派“五岳朝天”的灵秀,原原本本地搬到了巴山蜀水。可它又分明带着川东的厚重,斑驳的墙身上印着山野的风雨,在薄雾浓云中静静伫立。
至于介绍里说的观音殿、佛殿、无二殿、武圣殿、龙圣殿……如今统统都没了。只剩残垣断壁,檐柱空空地立着,直指天空,每一根檐柱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人名,墙下瓦砾间的草木疯长。那暴眼鼓突的狮头柱础,厚重、粗壮,半截掩于千脚泥中。倒是那面马头墙,虽残破却依旧昂首,在青山与田垄间默守时光。
寺旁农家的大姐很热情,问我们上山来做什么,又问吃了没有,邀我们去她家里吃饭——院坝里正摆着一桌,热气腾腾。我们谢过其盛情,因为还惦记着塔林。转到寺侧,一位大爷正在剔竹子,听我们问起塔林,他放下手里的弯刀往后面一指:“就在那片竹林里。”随即顿了顿,一声叹息:“当年金佛寺,算得上宣汉最老最气派的寺庙了——可惜了,可惜了……”
寺后的竹林密不透风,竹子拔地参天,遮天蔽日。刚踏入林中,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竹叶的微涩扑面而来。脚下是经年的竹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塔林深处,隐隐约约有佛音袅袅传来,若有若无——或是风过竹梢的呜咽,或是心底的幻觉。五座石塔静静矗立在这海拔1022米的山坳竹林之中,据说鼎盛时曾有十余座。每一座石塔,都对应着金佛寺的一位高僧,塔内安放着高僧的舍利或骨灰。塔的形制越精美、体量越宏大,僧人的地位便越高。我沿着一座座石塔细看,塔身的莲花纹虽已浅淡,但须弥座的轮廓依旧挺拔,其中一个塔身有一处人物雕琢仍活灵活现,其余大多被苔藓覆盖。我想,这些僧人肯定曾在乱世中守护过这片山林,也或许曾在这云雾深处讲过百余遍《金刚经》。当地旧志记载,最早的石塔可追溯至唐代,此后宋、明、清各代均有续建,这片塔林,算得上川东地区罕见的古代僧墓塔群。
林间偶有鸟鸣,在这幽寂中竟添了几分悲意。阳光透过竹叶,斑驳地洒在石塔上,苔藓与裸露的石面光影交错,古意苍苍。我在竹林间穿行,一座座石塔如同沉默的巨人,无声地诉说着金佛寺千百年来的晨钟暮鼓。这里没有喧嚣的游客,只有风声、竹涛,以及石塔的低语。
天又阴了,山雨欲来。想到来时的山路雨后必定难行,先生不敢多留,催促我匆匆下山。一弯又一弯,一弯再一弯,终于平安回到大路上。途经中河,水流清澈,河滩开阔,便停车走下去,坐在石头上吃了点路餐,小憩片刻。起身,去河滩上大大小小的石子里挑挑拣拣,选了几枚圆润的鹅卵石,攥在掌心,凉意沁人——算是压惊,也算是告别。
回望来时路,云雾已重新合拢,小塔坪隐入绵延巴山的群峰之中,一峰连着一峰。金佛寺就藏在其中,像一场没有做完的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