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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远行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5月22日

□白义孟

经过两个月的思想斗争,我决定要走出去。

刚调回大竹老家的学校工作半年,觉得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模样,年轻的心再也无法安分。那时,南下打工潮风头正劲,于是,压根不相信“远走不如近爬”的我,背着父亲,与学校签订了勤工俭学合同。

“树挪死,人挪活。”眼见生米煮成熟饭,母亲走得早,既当爹又当娘的父亲没再说“翅膀长硬了,没把当爸的放在眼里”那句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你呀,不到黄河,心不甘啦!”我舒了口气——父亲终于默许,让我去广东闯一闯。

“在家千日好,出门啊,就好那么一丁点儿。”老大哥用拇指掐着小指,笑眯眯地晃晃手,“你知道好哪点儿?”

“愿闻其详。”我强装笑颜,摇摇头。

“吃饭不洗碗,就好这点点儿。”老大哥“嘿嘿”地笑着。

那一年——1993年。

正月初一。

早饭后收拾行囊,父亲塞给我一个小红布袋,硬邦邦地像块晒透的土疙瘩。扯开绳,里头的票子叠得方方正正,数到最后,六十元,不多不少,捏在手里沉得像块石头。父亲默默地抽着烟,时不时送来忠告:“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吃得亏,打得堆。”

转身,突然看见他眼眶通红。“父母在,不远游”,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是不孝的。

午饭后,阴沉的天空明亮起来。临别,泪眼涟涟的父亲,默默地跟在我身后。突然,他紧追几步,声音沙哑:“出门在外,眼睛是师傅,嘴巴是师傅,多看多问,嘴巴要甜点!”——显然,他在搜肠刮肚,试图要把叮嘱塞满我的衣兜。

我转身“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直到父亲的身影缩成山岗里的一个小黑点,我才敢回头。

二十多里山路,那天走得格外沉——现实与梦想,像电影镜头在脑海里交织切换。

因为达州到广东的火车票一票难求,我和几位同行好友相约在万县码头会合。正月初四坐船走水路,到岳阳后再乘火车到广州。

几经辗转,到达岳阳,候车室已被密密麻麻的背井离乡人塞得满满当当。

我们买好票,紧跑快跑上车找到位置。放眼望去,车窗外,奔跑着、呼喊着的茫茫人流,似万千煤球在滚动,张着嘴、绷着脸的人们,拼了命似的向车上奔涌。

片刻工夫,车厢变成了沙丁鱼罐头一般,喘息声、咳嗽声,此起彼伏;座位上,过道上,就连厕所里,也满是汗水涔涔的身影,一双双慌乱的眼睛,飘忽不定……

二十分钟后,“哧——喳——”火车发出两声沉重的喘息。随后,“呜——呜——”两声长鸣,房屋渐次缓缓向后移动……

“多少脸孔,茫然随波逐流,他们在追寻什么?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广播里传来童安格《把根留住》的旋律。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老大哥的话:“咱们庄稼人,只要守着土地就饿不死。”现在,我却坐着火车,离故乡的那片土地越来越远。

吵闹消停。人们或坐或立,或蹲或卧,目光呆滞,陷入沉思。灯光渐渐暗下去,我蜷缩在角落,腿又酸又麻,可不敢动——怕惊动了这满车厢的疲惫。

“让一让,大家让一让——”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服务员,推着餐车在巷道上艰难前行。

“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花生方便面——”声音渐渐远去。

迷迷糊糊中,一阵压抑的哭声从过道传来。我抬眼望去,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子,低头捂嘴,涕泪横流。经过询问,原来,女子是因家境贫寒、中途辍学的高中生。在买票拥挤的人流中,她丢失了钱包,再也忍受不了饥肠辘辘,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钱寸步难行啊!”大家议论纷纷。

5元,10元,20元……一只只手伸过来了。

“给,这里还有我老妈蒸的馒头。”“我这里有饼干、水。”周围的人们纷纷解囊相助。

女子满含热泪,低头一一致谢:“请把你们的名字和地址告诉我,我以后要好好报答你们!”沉寂的车厢里,没有谁再说一句话。在女子的再三请求下,身旁一位戴棕色眼镜、身穿黑色棉袄的大哥发话了:“出门在外,谁能保证不会遇到难处?你只要记住咱们同乘过一辆车,同是打工人就好!”好像是明白了什么,女子使劲地点着头,眼神里满含感激。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火车轻轻晃动,伴随着铁轨“咕隆隆”的声响。疲惫不堪的打工人,像回到了童年的摇篮。摇篮曲催着他们睡去——鼾声起,呓语落,此起彼伏。

“还冷吗?”一位大嫂慢慢地揉搓着捂在怀里的那只大脚。

“没事了。不揉了”,大哥缩回脚,“我都睡着了好一会了,快靠着,睡吧!”大哥把肩靠向大嫂的头。

窗外,夜色朦胧。恍惚间,我似乎靠在老家的火炉旁——柴火噼啪,烤着年味儿。迷茫里又裹着憧憬在翻涌;脑子里又突然冒出:“人不出门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车厢里灯光明明灭灭,物影晃晃悠悠。而广东,正向这滚滚人流,敞开了心扉。

夜幕沉沉,广州火车站依然人潮汹涌。亏得带领我们的潘哥熟门熟路,带着我们左冲右突,总算赶上了去东莞市太平镇的末班车。

车窗外,大都市的流光溢彩飞快掠过;那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还没来得及看清模样,就飞速地与我们擦肩而过。

车子摇摇晃晃,脑子迷迷糊糊。到达金州隆昌花厂时,已是正月初八凌晨两点。工厂门口,一盏孤灯亮着,风里飘来淡淡的花香,混着机器的油味。我站在那里,脚底发僵——这就是我要用青春赌明天的地方?我攥在手里的梦,能照亮脚下的路吗?

“四川来的哟,老乡哒!”一位老保安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恍然间,父亲的面孔浮现在眼前,我的鼻子一酸,禁不住朝着北方故乡的方向弯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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