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日,约上秦河、杨旺等好友驱车前往巴山大峡谷游玩,沿桃溪谷步行道缓步前行。晚饭席间,看着笑靥如花的秦河与深沉老练的杨旺,那些被岁月尘封的青春片段,像一张泛黄的老唱片,带着温热的涩意,在心底缓缓转动。
三十三年的山风漫过潭月河边,旧吉他的弦音仍在耳畔回响。那些藏在粉笔灰与画纸里的青春,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与退让,都被岁月酿成了醉人的酒。相逢笑谈当年,才发觉我们三人之间的歌,从来就没有凉过。
一
1993年夏天,知了在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唱,我攥着一张派遣证到市教育局报到,九月终于收到县文教局的分配通知。告别年迈的父母,我坐上客车来到距宣汉县城七十多公里的偏远山乡。拖着行李箱往学校走时,我遇见了同一张分配文件上的杨旺。他学音乐教育,我学美术教育,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线,就这样被命运拧在了一起。
这所山乡初中的条件比预想的还要艰苦,几栋破旧瓦房藏着一代又一代老师的粉笔春秋,黄泥巴操场一到雨天就成了泥泞的洼地。宿舍紧张,我和杨旺挤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屋里,两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竹书架和旧书桌,就是全部家当。学校挨着潭月河,离场镇五公里,和外界连通的只有一部老式摇把电话和书信。
初为人师的我们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晚饭后,杨旺抱着旧吉他坐在开满野花的操场边弹唱,山风把旋律吹得很远。我坐在一旁支起画架,把天边粉紫的晚霞一笔笔描进画纸,画笔在纸上“沙沙”地轻响,替我们说出那些无处安放的青春心事。周末,我们步行四十多分钟到镇上的小饭馆,点一盘油亮的回锅肉,就着花生米喝几杯廉价啤酒,感觉眼前的艰苦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能走到更宽广的世界里。冬天下雪的夜里,山风卷着雪粒撞得木窗“呜呜”作响,寝室里生起小火炉,杨旺弹着吉他,悠扬的琴声让人忘却了寒冷。
二
第二年春天,学校为了留住年轻教师,举办了一场和中心校女教师的“三八”联欢会。那天,杨旺翻出压箱底的白衬衫,像要去赴一场郑重的约定,我也穿上那件不太合身的旧西装。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往中心校奔去,车铃声惊飞了路边枝丫上的山雀。
在联欢会的热闹里,杨旺的目光忽然定在角落那位穿粉色衣服的姑娘身上,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像山涧畔独自开着的山茶花。“那是秦河,是中心校的语文老师”,杨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轮到他上台表演,他抱着吉他弹奏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曲《采摘山花送给你》,我看见秦河在台下望着他,嘴角的笑意像被春风吹开的花瓣,一点点漾至眼底。
从那之后,杨旺总是找各种理由拉我往中心校跑,借教学参考书、送临时通知,所有借口都只为见秦河一面。秦河用山泉水泡菊花茶招待我们,还会塞给我们她亲手做的花生点心。我们三人常在校园后的小路上散步,杨旺弹吉他,秦河轻声和,我坐在一旁画画,把他们的身影都描进暮色里。我看着杨旺眼里越来越浓的温柔,心里却悄悄生长出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情愫——秦河的笑像拂过潭面的风,说话的声音像石缝里淌出来的泉。这份心意,我半分都不敢透露,杨旺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怎能抢他心尖上的人?这份隐秘的心动被狠狠地埋进心里,连光都不敢让它见。
1995年暑假,连绵的雨把天浸得发灰,杨旺浑身湿透撞回寝室,把自己摔在床上半天没出声。“秦河要和我分手,说她父母要调她去市里教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去找秦河问缘由,她眼睛红得像揉过的桃子,憋了半天红着眼骂我“你像个瓜娃儿一样”,之后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杨旺听完我的转述,靠在墙上沉默了许久,最后把那把旧吉他塞进了床底,再也没碰过。秦河走的那天,我们去送她,长途汽车开动时,她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眼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杨旺红着眼眶,我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三
日子仍在继续,少了秦河的身影,校园像少了一抹亮色。
为了打发无聊时光,我把没说出口的心事都揉进了文字里,一篇篇往山外的报刊寄,渐渐有文章发表获奖,后来参加全县文秘选拔考了第一名,顺利调到县城工作。我和留在山里的杨旺联系也慢慢变少,听说他和同校的梅梅结婚了,没多久就停薪留职去南方办音乐培训学校,凭着山乡练出来的韧劲闯出了名气。秦河到市里之后,我们只是偶尔电话寒暄,有一次在州河岸边的老茶馆见面,她眉眼依旧是当年的清丽,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从容。我小心翼翼地提起杨旺,她只淡淡笑着说有空叫他来市里玩。
再后来,我们都成家了。有一次杨旺从外地回来,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他忽然转头很认真地问我,当年是不是喜欢秦河?我愣了许久,终于轻轻点头。他笑了,没有半分埋怨,只说秦河当年就看出来了,她当初和他分手,不只是父母不同意,而是觉得我比他更合适,她不想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才编出了调走的借口。
风,从巴山大峡谷的方向吹来,带着潭月河湿润的气息,我望着满天的星星,和1993年我们刚到山乡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那些被岁月藏起来的遗憾,从来都不是生命里的缺口,只是换了一种温柔的方式,住进了我们的日子里。
如今,故人仍在,鬓边尚未全白。那些激情如歌的青春,从来都没有走远,只要风一吹,就漫出了暖意。
□王兴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