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侍弄了二十多年庄稼的妻子接到城里不到一个月,她就浑身不自在。白天,我去单位上班,只剩她一人在家里转来转去,眼看日头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
妻子是个闲不住的人,准备在城里找点事做。
几天后,妻子便去了一家生意不错的中档饭馆当服务员。馆子堂子大,一到周末挤得像赶场似的。她每天八点半出门,回来总是深更半夜。周末,要是碰上客人“扯酒疯”,她熬到后半夜也是常事。
我上班有规律,睡得早。常常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门轻轻拉开,妻子带着一身油烟味进来,轻手轻脚地洗漱。之后,床头灯“啪”地亮了,她靠在枕头上,划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不一会儿,她就低声絮叨:“今天店里啊……”不管我是否睡着了,抑或半睡半醒;也不管我是否在听,抑或听进去了多少。她只管自言自语地摆龙门阵,然后就睡着了。
妻子的龙门阵,大多来自饭馆里的所见所闻。若是当天没有“新鲜事”发生,妻子便从之前摆过的龙门阵里,挑选部分经典段子“重播”。妻子的龙门阵,就这样日复一日,从未间断过。
妻子曾向我讲过,店里的小张、李姐、王师傅……说小张刚来时毛手毛脚,打碎个盘子吓得脸都白了;李姐是店里的老员工,笑得最甜,端滚汤烫了胳膊也不吭声,继续干活;王师傅在后厨骂人像打雷,凶得很,下班后又主动跟人打招呼……这些人和事经她一说,活灵活现,把后厨的烟火气、前厅的热闹都带进了我们的小屋。
妻子对我说得最多的是:店里推行“微笑服务”,规矩特别严。服务员得时刻赔笑脸,顾客是“上帝”,得罪不起。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店里每天人来人往,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大多数客人都挺好,知道服务员不容易。可也有极少数人,仗着自己是花钱的“上帝”,变着法子刁难服务员。
“得罪了客人就等于得罪了‘上帝’,是要丢饭碗的。”妻子还说,“店里每隔十天半月,总有人悄悄不见了,有的是被辞退了,有的是自己不干了。除了掌勺师傅,能在店里干满两年的服务员很少。”每每说起这些,妻子语气平平淡淡,像是早就习惯了……
时间如流水。转眼间,妻子竟在饭馆干了四年,成了工龄最长的“老员工”。这不仅让妻子有成就感,还有点小得意。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开门声听得清清楚楚。她洗漱完,破天荒地没看手机,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全身紧绷着,那种累,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今天……”她嗓子有点哑,“有桌客人,嫌装菜的盘子太大,非要换小的。”妻子绘声绘色地讲起当晚发生的事,她一人负责照看好几桌,忙得脚不停手不停。妻子心想,换盘子本来不是服务员的活,就没马上答应。没想到客人当即冲到吧台投诉妻子,妻子愣在原地,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尽管是第一次被客人投诉,但妻子知道后果。未等经理开口,妻子脱下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台上。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浸透自己四年汗水的地方,丢下憋了很久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然后转身推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没想到,这竟然是妻子给我摆的最后一个龙门阵。四年里听惯的絮叨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那晚,妻子没再看手机,而是侧身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黑暗中,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无声的叹息,比四年里所有的龙门阵都要沉重。
我突然明白:她那经年累月的龙门阵,是用声音开辟的一条小路,从喧嚣的饭馆,一路通向我们这小小的屋檐下。她披星戴月带回来的,不只是故事,更是这个在陌生城市里,拼命寻找归途的自己。
妻子睡着了,我给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微蹙的眉头,那里因常年赔笑总是拧着,在睡梦中,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我悄悄找出妻子最喜欢听的那首歌曲《小行囊》。轻柔的旋律,“这世界在撒谎,梦与想,不一样……”歌声在房间里低回。她的呼吸应和着旋律,仿佛这歌声终于抚平了她眉宇间的褶皱,伴她安然地进入梦乡。
□甘元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