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黎海燕
睡意朦胧中,活泼的雨一直在窗外欢唱。拉开窗幔,无数珠帘垂落,一触便会铮铮作响似的。澄澈的颜色、清灵的声音、纯粹的质地,洗尽尘世繁芜,将天地晕染得温柔明净。
划开手机,朋友的最新微信动态跳了出来——“雨中的莲花世界,好美!”图片上,茸茸的绿萍间探出几片参差错落的叶子,中间鹤立着一枝娇艳的红荷。高出水面的叶子兜着一汪清澈,轻轻一碰,就会瞬间玉碎;浮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攒着许多或扁或圆的水晶,亮闪闪的,引得人几欲去捡拾。想起杨万里的诗词“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聚做水银窝,泻清波。”多么传神逼真的写照,眼前灵动的一幕早已被人窥见,描摹,而我不过是这一荷塘盛景的迟来归人。
开江的荷花世界,去岁八月曾携家人一同游玩过。其间还得同窗盛情款待,荷花的容颜和同窗的笑靥都让我难以忘怀,一直惦念着写点什么,这份被搁置许久的念想总算被一张照片唤醒。
那日上午,我从晕车的混沌中挣脱出来,小跑着奔向荷塘,像拜访一位久负盛名的佳人。未见荷塘,远远地便闻见荷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消除了远行的疲惫。时值八月,游人稀少,适宜静静观赏荷的美。看着眼前争奇斗艳的荷,我不禁想,她们是怎样才能出落得如此窈窕呢?怎样才能有如此超凡的韵致呢?我猜想,在无数个炊烟缭绕的清晨,这群荷会就着星光,在晨雾中呼吸吐纳,静坐清修。在无数个草虫低唱的夜晚,这群荷又会饮风露,沐月华,轻曳罗裙在清水里濯洗筋骨,叩问本心。
荷与佛的渊源极早,荷的“出淤泥而不染”是否演变为佛教的“六根清净”,我不得而知。但我笃定,荷的清修境界一定高于不少世俗之人的装模作样。人生何处不修行?修行何必拘泥于庙庵?荷是深悟其道的:在她做功课之前,必定梳洗上妆,会有“照花前后镜”的精致自持,会有“芳心只共丝争乱”的细腻情思,也会有“拂花弄琴坐青苔,绿萝树下春风来”的安然心境。
而眼前的荷,在灼灼阳光下,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在荷叶“无穷碧”的映衬下,书写着“别样红”的热烈。向远望去,万亩荷塘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徐徐向远方铺陈开去。微风拂过,所有的花和叶都在摇曳,都在曼舞,都在参悟。忆及柳三变有词《望海潮》,当时在市井广为流传,金主完颜亮听得“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后心中震撼,这位莽夫认定这有着十里荷花的地方肯定妙不可言,遂起投鞭渡江之志。假若今日,完颜君目睹了开江的万亩荷塘,不知又会生出什么疯狂的想法?
一路的荷,或开或待,姿态各异,牵引着我向更远处走去。这一片的荷颜色好美!我不禁啧啧称赞。路过的工人介绍说:“这是太空红莲,花朵大,颜色艳,是莲花世界特意引进的新品种。”怪不得它是如此的卓尔不群,我久久地凝视着她,差点就认为这是荷塘中最美的一枝,可一转眼,又发现了更美的另一枝,另外两枝……
我追随着她们的倩影一路向前,走过一段长长的水泥路,我惊喜地发现可以走一条土田埂,我和小女皆喜出望外。扔掉凉鞋,以下河抓鱼的心境踩在满是杂草的泥路上,草尖挠痒我的脚丫,茅草勾拉我的衣衫,但皆不能阻挠我和荷的亲近。拨开团团荷叶,在一人深的“密林”中穿行,看见蚂蚁在草叶上攀爬,又见蚱蜢在玉盘上蹦跳,它们也很忙吧?忙着嗅荷香,忙着把荷香搬运储藏。一切都是本真纯粹的样子,牵引出我脑海中最遥远最温柔的记忆——大地呵,此时又在我的脚下。轻轻挽过一枝粉荷,贴近鼻尖轻轻地嗅,擦亮眼睛细细地看。荷的花瓣薄且轻盈,脉络清晰,宛如织女的云彩霞衣。荷的花瓣精巧,凹进去的程度很深,每一片都可以做勺子、做摇篮,童话中的小人儿有福消受。荷香嗅不够,荷韵品不尽,我像一个贪婪的财主,久久地沉浸在感官带来的快乐中。想起诗人洛夫的诗“众荷喧哗/而你是挨我最近/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像极了眼前的我和这朵荷。我松开这最温婉的一朵,对她说:“我走了。”她却没有挽留我!
绕着田埂前行,日头渐盛,我们仨纷纷摘一片荷叶顶在头上,瞬间都成了“蓬蒿人”,看着对方的样子我们都忍俊不禁。路旁有老农贩新摘的莲蓬,喜其模样,买了几支品尝。莲子清脆可口,莲心微苦,女儿吃不惯,总要小心地把莲心剔除干净。我笑言:“莲心能清火排毒,让皮肤更美哟。”她才又当珍馐似的吃了下去。女儿毕竟还小,她哪里知道生活的苦其实远在味觉之外。但是我又觉得,生活必定不会让那些主动找苦吃的人受苦,比如把荷种于开江的人应该是吧?周易云,荷属木。开江水盛,水生木,荷居于此必繁盛。
远远地,望见同窗已循着荷塘小径缓步而来,一朵,两朵,三朵……清荷映故人,人与花争艳,美耶!我即刻按下快门,让故人温婉的笑意和荷花清丽的身影,成为这莲花世界中最动人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