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德宝

盛夏周末，闲刷微信短视频，毛阿敏《历史的天空》的旋律忽而入耳。苍凉厚重的嗓音缓缓铺开，这首老版《三国演义》的片尾曲，隔着悠悠岁月，瞬间将我拽回川东北那座农家院落。

故土老屋，全是就地取材夯筑而成的土墙房。经年日晒雨淋，墙面爬满纵横交错的裂纹，墙缝挡不住冬日穿堂的寒风。就是这样简陋朴素的土屋，是故土最原始、最真切的模样。少年时代的我，便是在这片烟火里长大，心中早已埋下向往远方的种子。

20世纪90年代初的川东北乡村院落，冬日格外清苦。晨霜漫过田埂，寒气刺骨。几乎家家户户的孩子，手背上、脚后跟都长冻疮，红肿、开裂、渗血，又痒又痛是整个冬天的常态。即便手脚冻得僵硬，我们依旧满心期盼着黄昏降临，守着家中那台17英寸熊猫牌黑白电视机。小小的屏幕，是土墙屋里仅有的欢喜，更是我们瞭望山河、通往外界的认知窗口。

寒冬黄昏，堂屋火坑便要生火取暖。枯枝燃得微弱，父亲双手紧握竹制吹火筒，俯身对准柴堆的缝隙使劲吹气。闷燃的柴火蹿起火苗，草木灰簌簌飞扬，满屋烟尘，呛得人阵阵轻咳。烟火、泥土与柴灰交织，算不上芬芳，却是乡村独有的安稳烟火气息。

院落里，总是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利落下刀，新鲜白萝卜切得纤细匀净，坛子里腌渍的酸辣椒也切成椒段备好。铁锅烧得滚烫，先炼出熏腊肉清亮透亮的油脂，腊肉片煸炒出醇厚脂香，下入切好的酸辣椒段，热油激出鲜辣，再倒入萝卜丝大火颠炒。滚烫油汁缓缓浸润萝卜丝，白净的菜丝吸饱油香，变得柔润绵软，锅内油分尽数裹进食材之中。临出锅撒上少许食盐，放入少许味精提鲜。腊肉的咸醇糅合酸辣椒的鲜辣，衬出萝卜本身的清甜。腾腾热气裹着满锅香气，顺着土墙缝隙漫溢，飘满整个院落。

屋外，露天天线在寒风中俯仰摇曳，电视信号忽强忽弱。屏幕常常布满雪花点，“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和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交织缠绕，悠悠回荡在整间屋子。那时频道不多，只有中央台、四川台与地方少数频道，想要切换节目，只能亲手拧动机身旋钮，一点点地慢慢调校搜寻信号。

沉浸剧情之时，总是不愿剧集落幕。每当《历史的天空》片尾曲缓缓响起：“兴亡谁人定啊，盛衰岂无凭啊……担当生前事啊，何计身后评。长江有意化作泪，长江有情起歌声。历史的天空闪烁几颗星，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英雄风骨，于少年心底埋下责任与家国情怀的种子。彼时，我尚读不懂历史的厚重，却已然隐隐明白，人当心怀家国。

一曲终了，慷慨苍凉的旋律落于耳畔。歌里的英雄气，并不只存于遥远的历史长河，也流淌在普通少年的心底。少年心底的这份担当，伴随时光慢慢沉淀。带着故土赋予的温热底色，我参军入伍，挥别乡村的土墙院落。年少时由旋律里萌生的家国情怀，化作戍守山河的实际行动。军旅岁月，风雪相伴，坚守与磨砺并行，走遍天南海北，才慢慢读懂何为责任。

无数个异乡值守的深夜，再次听见这熟悉的旋律，肩头已担负着保家卫国的使命。但思绪总会飞回故乡：老屋烟火、堂屋火光、袅袅炊烟，还有灶台前忙碌的母亲，以及那一口腊肉炒萝卜丝。走遍山河，尝遍各式佳肴，却再也复刻不出小院里那质朴的味道。年岁渐长方才明白，远赴山海的坚守、初心不改的热爱，根源都来自故土的滋养，更来自母亲给予的温情。这份刻在心底、属于母亲的烟火滋味，是闯荡四方的精神归途，亦是坚守初心的力量源泉。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精准扶贫结出硕果，脱贫攻坚的成果持续巩固，乡村振兴接续铺展，故乡早已换了人间。旧时斑驳的土墙房，大多变成整洁舒适的农家新居，水电网络全面升级，智能家电、清洁取暖走进寻常百姓家，孩童满手冻疮的旧景已然成为过往。特色种养、乡村文旅蓬勃兴起，人居环境焕然一新，乡亲们的日子蒸蒸日上，获得感与幸福感触手可及。

一曲老歌，装下的不只是童年往事，更是乡村由贫瘠走向富足的时代缩影。从前，我们围坐在火坑旁，在雪花屏幕上遥望世界；如今，世界触手可及，故乡反倒成了我们频频回望的精神原乡。

物质生活日新月异，可血脉里的记忆从未改变。土墙的黄、腊肉的香，早已融进记忆深处。原来乡村振兴，终究是为了安放乡愁；而这份乡愁，又让奔赴前路的脚步，愈发坚定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