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世军
“收——破铜——烂铁,酱油瓶子牙膏皮;鸡毛鸭毛来换糖哦……”大清早,童年的我睡得正酣,经常被声如洪钟、余音悠长的叫卖声惊醒,“称——五香瓜子,买酥心糖哦……”在20世纪80年代,一位农村小男孩,对于五香瓜子、酥心糖是没有任何免疫力的。
我翻身下床,循声跑去。
这位货郎一米五几的个儿,古铜色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精瘦的身体穿着虽旧但干净的中山装,右手捏着草帽呼扇呼扇地扇着风,头发稀疏得连还没启蒙的我都数得清有多少根。
我眼巴巴地望着背篓里的瓜子、糖果,食指放在嘴里不停吮吸,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辨。
“田老头,你大孙子来了都不舍得抓把瓜子、发几颗糖啊?”院子里的几个大人见状开起了玩笑,“糖都舍不得一颗,别叫他爷爷。”每次这样被“将军”的时候,他总会讪讪而笑:“还没开张呢!”
乡亲们嘴里的货郎田老头,就是我的爷爷——田沾光。
也许因为爷爷背篓里有一大袋瓜子、糖,却从不舍得给我吃一点的缘故,我潜意识里就认为爷爷吝啬、抠门,不喜欢我这个大孙子。和爷爷相比,婆婆就慷慨大方得多。每次逢年过节,去爷爷家走人户,婆婆就会趁爷爷不在屋里的时候,把糖啊、瓜子啊,往我衣兜、裤兜里塞得满满当当,并悄声叮嘱我:别吱声哦,悄悄躲着吃。
我以为婆婆的叮嘱,是怕爷爷知道了,会挨骂。
小时候的我,经常婆婆长婆婆短地喊不够。相反,就像爷爷吝惜他的瓜子、糖一样,我也吝惜叫他一声爷爷。
记得有一年,爸爸带我去给爷爷拜年,指使我好多遍让我喊爷爷。我往爸爸身后躲,被爸爸拽到面前,我瞪着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爷爷,就是喊不出口。爷爷气得转身进屋,边走边说:那么多糖、瓜子都可惜了。
至此,我才知道婆婆每次给我糖、瓜子,爷爷是清楚的,只是装作不晓得而已。
就是我这个货郎爷爷,靠着常年行走在附近几个乡村收破烂,卖生活用品和零食,一分、两分,一毛、两毛地挣钱,用爷爷当年的话说:“只要每天有进账,日子就会有希望。”硬是靠着一副货担和背篓,养大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
爷爷除了做得一手“鸡毛换糖”式的好生意,还有个爱好就是喝酒。
岁月无痕,转眼来到2001年,我已参军入伍选改了士官。那年春节回家探亲,我用了大半个月的工资,给爷爷买了两瓶三星通川酒。席间,爷爷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当我第二年回家探亲的时候,从亲戚口中得知,爷爷说我去年过年给他买的是假酒。
原来,爷爷喝惯了酒坊酿造的六十多度的头刀酒,低度瓶装酒在他嘴里就变得寡淡如水。
这年过年,我提着两大壶烧酒去给爷爷拜年。席上他连喝了好几杯,不停夸赞我买的酒好喝。
从那以后,我每次回家探亲都会在街场上打两大壶烧酒给爷爷提去。
2004年的一天,为儿孙操劳了一辈子的爷爷,丢下了他挑了一辈子的货担,撇下了他开枝散叶下来的六十多口人的大家庭,驾鹤西去。听婆婆讲,他去世的那天晚上,半夜起床,抱起我给他打的烧刀子酒喝了好几口。
二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爷爷在那边还在卖五香瓜子、酥心糖没有?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事无事还爱喝上两口?每年春节和清明节,我还是提着一壶烧刀子酒敬奉在他的墓前,也不管他喝与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