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继华
钱,从来都是人世间绕不开的永恒话题。古话说“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如今一张薄薄的纸币,照样能牵动世人的悲喜。金钱从来都是双刃剑:能托举一个人走出低谷,也能将人拖入深渊;能满足人的正当需求,也能诱使其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药,能救人于病痛,也能杀人于无形。用得对,对症下药,药到病除;用错了,滥服乱用,反而致命。这一点,与钱何其相似。
照常理说,钱和药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样东西,顶多是买药需要花钱罢了。可唐代名相张说,却以凝练通透的哲理笔法,写下了千古奇文《钱本草》。其立意新奇,堪称一绝。“本草”本是中药的统称,是中医领域的专属术语。张说却别出心裁地把这两个字安在了金钱身上,以独特的视角将钱比作一味草药,说这味“药”的药理,谈它的用法,列明它的禁忌,连“采摘时机”“服用剂量”都一一列明,从正反两个维度把金钱的本质、功用、影响与打理之道说得通透明白。更精妙的是,他还总结出了一套极具价值的驾驭金钱之法——“七术”:道、德、义、礼、仁、信、智,主张以道德为指引,合理掌控金钱的流转。虽过千年,读来依旧振聋发聩。
文章开篇便落笔惊人:“钱,味甘,大热,有毒。偏能驻颜,采泽流润,善疗饥,解困厄之患立验。”“甘”本是中药五味之一,短短数字就把钱的功效说透了:它能让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能立刻消解饥寒,帮人从困顿危难里脱身。这话实在是准确生动,入木三分。我们日常桌上的餐食、身上的衣衫、遮风挡雨的房子、生病时的药费,哪一样离得开钱?正应了那句“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万万不能”。钱的药效立竿见影,原本垂头丧气的人,手里有了钱,立刻就能双目有神、脸上添光,走路昂首阔步,说话底气十足。钱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是能解人于倒悬、救人于水火,像雨天递来的伞、寒天送来的炭。
钱之大用,更在于“能利邦国”。正如史书所载,无数爱国商人出钱捐物共赴国难:春秋时郑国商人弦高偶遇率军偷袭郑国的秦军,他急中生智以十二头牛犒劳敌军,让秦军误以为郑国早有防备,直接撤军,凭一己之力保全了整个国家;晚清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壮举能顺利推进,也离不开红顶商人胡雪岩在粮草、军资上的全力支撑。这些千百年流传的故事,恰恰印证了文中那句“此既流行,能召神灵,通鬼气”的精准——金钱流通起来,能撬动的力量远超常人想象。
钱也有克星,在清正廉洁的人面前,它从来无计可施。这些人走自己选定的路,按自己的节奏,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始终守好廉洁的底线。从古至今,多少仁人志士面对金钱的诱惑,始终不为所动:财富不能动其心,官禄不能夺其志,甚至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今天的美好生活。
既然是药,就必然有副作用。“大热,有毒”,“热”是中药四性之一。这味药性猛烈的药,贪婪的人服用,一定要适度适量,一旦贪得无厌,取予无度,就会冷热相冲,让人“霍乱”失序,失去心理平衡,混淆对错边界,为它发疯、发狂。古往今来,多少贤达能人在金钱面前失去了抵抗力,忘了初心,一步步走到了公义的对立面。在如今的反腐倡廉行动中,就有不少曾经身居高位的干部,没能抵挡住这味“热药”的诱惑,从人民的公仆沦为了阶下囚。
倘若只知挥霍,散而不集,饥寒困厄之祸患便会接踵而至,晚清首富盛宣怀的四子盛恩颐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他挥霍无度,沉迷赌博,落得穷困潦倒,晚景凄凉,最终暴毙于苏州留园门房。这正是对散而不集后果的血泪注脚。
文末的“七术”更是全篇的点睛之笔:“一积一散谓之道,不以为珍谓之德,取与合宜谓之义,无求非分谓之礼,博施济众谓之仁,出不失期谓之信,入不妨己谓之智。以此七术精炼,方可久而服之,令人长寿。若服之非理,则弱志伤神,切须忌之。”不足百字,把对待金钱的分寸感讲得明明白白,读来令人茅塞顿开。
千百年过去,张说笔下的这味“药”,依然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发挥着药效:有人用它治病,有人因其中毒。钱本身并无善恶,善恶全在人心。而“七术”的精妙之处,正在于它不仅是驾驭金钱的法门,更是一套安身立命的处世哲学。每读至此,掩卷沉思,只觉得这味“药”,值得我们用一生去细细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