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前,断断续续几天,通临了唐楷欧阳通(625年—691年)的《道因法师碑》。
通篇写毕,重读碑文、溯源史料,细细梳理碑中人、书家事、古地缘,心生万千感慨,皆是冥冥之中的因缘际会。
前些时日,和包姐住一个房间。她说,过几天将到青城山修学三天。那时,我恰巧在成都,好奇心使然,遂报名随行。
住宿都江堰城区,上课在城外灵岩山半山之上的灵岩书院,海拔颇高,林木蓊郁,毗邻观音大殿、东岳殿,儒释道三家荟萃于此,难得的一处山林胜境。
开课当天恰逢农历六月十九,老师带我们礼拜、参观三处道场。
令我意外惊喜的,是东岳殿东厢房,竟是当年南怀瑾先生闭关打禅七的旧址。午间休憩,我、包姐及一位成都的本地同学,不约而同在南老旧居廊下打坐,沐山林清气,感古贤遗风。
此番临《道因法师碑》,写到“灵岩”二字时,心头骤然一动,遂溯源查证。方知道因法师驻锡刻经的灵岩彭门山光化寺,即我们当天礼拜的观音大殿原址。
千年时空,瞬间贯通。
道因法师俗姓侯,七岁出家,隋末天下大乱,为避兵祸入蜀,居于成都多宝寺。法师学识精博、辩才无碍,每开讲筵,听者千人,为蜀地道俗共所尊崇。然而市井喧嚣,久居非其本心,于是归隐彭门山光化寺。彼时古寺颓败凋敝,法师依山构屋、临林建塔,又于寺北岩上,刻石书经,让典籍传之久远。
自清光绪初年(1875年),石经初现人世,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叶的百年间,陆续有新发现。有专家称,灵岩石经对研究我国唐代佛教文化在西蜀地区的传播以及唐代书法艺术都具有较高的文物价值。
道因法师声名远扬。当时,三藏法师玄奘在大慈恩寺翻译从天竺带回的佛经,诚邀道因法师共襄译经盛举。此后,长安慧日寺主楷法师又设立讲坛,请道因法师开说经文。法师演法深入浅出、譬喻精妙,令听者茅塞顿开,京城僧俗士绅皆叹相见恨晚。
唐高宗显庆三年(658年)三月十一日,法师“脱屣于梦境,栖神于净域”,在慧日寺圆寂,享年72岁。次年二月,法师的遗骨移回彭门山光化寺,葬于石经之侧。
可惜,慧日寺毁于唐末战火。今日西安,地面遗迹也无见存。而在灵岩山的观音大殿后山,自石经出土,法师的墓圹同样没留下痕迹……
幸得金石不朽,龙朔三年(663年),慧日寺弟子为追念师德,请朝臣李俨撰文、欧阳通书丹,勒石立碑,让高僧德行永世流传。
千年之后,我的案前有一本《道因法师碑》,一位神情清癯的得道高僧浮现在眼前,思绪如藤蔓一样生长……
新旧唐书有传,李俨出身陇西李氏,父亲李袭志,隋唐两代重臣,长期镇守岭南。李俨为其次子,凭家学与文才步入高层文官,居四品,为朝廷执掌释道礼制,专业写碑志的顶尖高手,文章典雅,惜两唐书无个人专传。其功业文采,全靠金石碑刻流芳,四百多年后,赵明诚、李清照夫妇搜集、考订的《金石录》(1117页)里,由李俨撰写的碑志多达十余篇。
习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经年,曾立下一个小目标:75岁时还能像欧阳询老人家一样写三公分楷书。
今夏之长沙,刘姐陪我和水珍去位于长沙望城区书堂山的欧阳询故里拜谒。景区清幽少人迹,竹林山道旁,塑有欧阳通读书、习字铜像。主楼观前,立有复刻的《九成宫醴泉铭》。
欧阳询去世的时候,欧阳通还是少年,书法没有得到父亲手把手亲传。史料记载,其母徐夫人教子有方,让小欧阳从民间买来父亲遗墨,朝夕临摹,书名紧随其父。欧阳通以孝闻名于朝堂,徐夫人去世时,《新唐书》记载:“年凶未葬,四年居庐不释服,家人冬月密以毡絮置所眠席下,通觉,大怒,遽令彻之。”时论自唐朝建立六十年来,朝官中居丧最严谨的就数欧阳通。至武则天朝,欧阳通位极人臣,乃当朝宰相,因反对武承嗣为储君,被来俊臣诬陷谋逆,备受酷刑,蒙冤屈死狱中。十多年后,中宗李显继位,才得以昭雪。
一方唐碑,融高僧德行、名臣文采、忠臣风骨于一体,读之令人唏嘘。
临写之时,也常自我省视。觉察、提醒,有一个“我”,在静静地看着我写字的状态。
碑中字大小参差,有的甚至悬殊一倍有余而浑然天成。反观自己落笔,下意识里就把字写得匀整划一了。读明代诸家评语,“矩矱森严,意度飘逸,但少含蓄之趣”“眉宇间有风霜之气”,对照欧阳通一生孝烈忠直、刚正不屈的生平,更能理解小欧笔下那份倔强凛然、锋芒外露的风骨。
临帖,若是只追求形貌相似,未免辜负了习书的初心。透过笔墨,去触摸古人的境遇,看见时代的风云,文本、书家、古迹,彼此勾连,思接千载,神游万里。如此习书,才是以书养人,以文化人,才是习书人真正的利益。
近日,得知长安金石研究院正在举办七颜五柳名碑拓本聚英展。遂与小佳相约,中秋假期,再去碑林,既为七颜五柳,也为《道因法师碑》。
□彭闽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