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游 摄
我少年时期看过京剧电影《红灯记》,主角李玉和有一段唱词:“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唱词仿佛唱的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生活。
在大巴山太阳湾铁路建筑工地生活区,我们那群小孩几乎都拾煤渣,尤其以我家和吴家最为积极。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家庭开支必须节约。我们家做饭,柴火是主要燃料,其次是煤炭,煤炭要花钱买,为节约开支,只能去拾煤渣。
工地生活区靠近食堂有两台大锅炉,早上8点,中午12点,下午6点,定时为职工供应开水。每到打开水时,那场面非常热闹:暖水瓶五颜六色,铝锅木桶各异,大人小孩高高低低地排着长队。
两台大锅炉“排泄”的废物,就是我们拾煤渣的主战场。那些煤渣日积月累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背着背篓,二妹端着撮箕,我们每天都去锅炉房后面拾煤渣,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收获;吴月和吴亮隔天才去。吴月勤快,手脚灵活;吴亮懒惰怕脏,动嘴不动手。她们拾煤渣很娇气,都戴着蓝色帆布手套。我笑话她们说:“你们老汉吴医生做任何事都戴着手套,真是有父必有其女。”
有一天,二妹和吴亮为了几块煤渣发生争执。二妹说:“是我先看见的。”吴亮也说:“是我先看见的。”我不知谁对谁错,没参言,还是吴月比较公平,她说:“你们划石头剪刀布定输赢。”结果,二妹赢了。当二妹去拾那几块煤渣时,吴亮飞起一脚把煤灰朝二妹踢去。二妹满头煤灰,愤然地冲上去和吴亮抓扯起来。二妹抓掉了吴亮的几根头发,吴亮抓掉了二妹的一颗纽扣。我和吴月立即上前将她们拉开各自安抚。从此,二妹和吴亮就像一对小冤家,互不理睬,互不往来。
刘大果偶尔也来拾煤渣,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吴月也。烧锅炉的唐师傅为了巴结工会主席的儿子,每次都把锅炉里还没燃尽的煤炭掏出来,用冷水浇灭,装在刘大果的撮箕里。刘大果就像公子哥一样悠闲地蹲在一旁,笑眯眯地盯着吴月。
吴月没有瞧过刘大果一眼,只是用鼻子发出一声“哼”。
张放偷奸耍滑,拾煤渣从来不专心。他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像找金子一样四处拾煤渣,得意地说:“何必辛苦嘛,好事不在忙上。”他所说的“好事”,就是去偷锅炉房里的煤块,结果被唐师傅抓住。唐师傅就像提小鸡一样提着张放,并恐吓他说:“你下次再敢来偷,我就把你扔到锅炉里当煤炭烧掉!让你父母找不到一点骨灰。”
夏天拾煤渣,手脚还好受些;到了冬天,手脚冰冷,手指冻得通红,甚至生了冻疮。我为了抢刚被扔出来的煤渣,手都烫起泡。
我们家做饭的主要燃料还是工地上的一些废弃木材。母亲下班时,都会随手捡几块木材;而正直的父亲却不为所动。他认为公家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拿,不能占公家的便宜。母亲骂他:“死脑筋!猪都晓得往外拱,狗都晓得往内刨……”
有一次,我被父亲莫名其妙地打了一耳光,就因为我拿了三个废旧的轴承回家,准备自己做滑轮车。那是父亲的好友钟叔给我的。父亲骂道:“从小偷偷摸摸,长大打打杀杀,还算人吗?”我哭哭啼啼地把轴承还给了钟叔。
钟叔抱怨说:“你老汉呐!一辈子胆小怕事。”
至今,我回忆起少年时拾煤渣的生活,心里还有一丝温馨。毕竟,吃苦的经历也是一笔精神财富。我给读小学的儿子摆龙门阵时,还时常说起我小时候拾煤渣的事情。儿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陈利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