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在殷巷店前排队的人。
一家无门槛免费的“零元面馆”,搅动了一条街。
在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殷巷汇金九龙商业街,“零元面馆”吸引周边的老人、零工、骑手等排队免费吃面,也引发了周边拉面馆、牛肉汤店等餐饮店主的不满,称“零元面馆”抢走了他们的生意。
在网上,人们议论背后老板的动机、这样的模式是否可持续、是否扰乱了周边市场,让这种少见的“善意”被放到聚光灯下审视。也有网友评论,“一家免费面馆,难住了一条街。”
近日,记者实地走访“零元面馆”,采访了来吃面的人和周边商户等。在这起事件中,是“盲目慈善”扰乱了市场,还是产业变迁早有伏笔?一碗免费的面,为何在一条商业街引发了如此激烈的碰撞,又如何在慈善和商业秩序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零元面馆”,兜住了谁?
从10月8日到10月底,两家“零元面馆”先后在南京落地:一家开在江宁区殷巷汇金九龙商业街(下称殷巷店),另一家位于20公里外的雨花台区西善桥街道岱山供销商贸邻里中心(下称岱山店)。
记者走访发现,岱山店周边有火锅店、咖啡店等。周边店家普遍表示,“零元面馆”排队者虽多,但客户群体以老年人为主,对他们的生意并无影响。
最受关注的是殷巷店,其所在的汇金九龙商业街,是南京殷巷片区知名的零工集散地。沿街30多家人力资源中介并排而立,等日结零活的务工者、外卖骑手是街头常客;周边平价小吃店众多,主要客群便是这些务工人员。“零元面馆”的出现,在这里引发了矛盾。
11月11日上午11时左右,不少老人、务工者、外卖骑手等在殷巷店门前排队。
32岁的李姓外卖小哥已光顾过“零元面馆”多次,他长期在殷巷店附近的片区送单。他告诉记者,自己在南京送外卖已七八年。去年,他因网贷生活拮据,一度靠泡面度日,偶尔吃一碗12元的拉面。
“在外就餐一顿需要十几元,来这里吃面每月能节省五六百元。”李姓外卖小哥说,为了适应送外卖紧张的工作节奏,他习惯错峰到面馆,避开排队。同事也有来吃的,但是外卖、快递从业者较少。
殷巷店黄姓店长介绍,客流高峰时队伍能排到停车区域,为不堵住周边门面,面馆把营业时间从原先的11时提前到了9时30分,以错峰分流。“天气好时一天能送出上千份素面,天气不好时也有几百份。吃不饱可以加面,但高峰时要回到队尾重排,不能一人占两份,要优先照顾后面的人。”
免费面入场,隔壁生意跌一半?
记者现场看到,与殷巷店紧邻的店铺多为烧烤店、火锅店等,十余米外是一家牛肉拉面馆。11月11日中午12时左右,拉面馆店主马先生一家正在后厨忙碌,餐桌上放着四五份外卖,店内堂食顾客寥寥无几。午餐高峰过后,马先生接受了记者采访,他坦言曾收过“零元面馆”老板送来的1万元。“刚开业的时候,排队的人把我们店堵得死死的,根本没法正常营业。”马先生说,做慈善当然是好事,他们也大力支持,但关键要找对地方。
马先生称,自从“零元面馆”开业,他家生意少了一半。不过,当记者提出想看营业额时,马先生婉言拒绝。
距“零元面馆”不到百米,有一家牛肉汤店。店主杨女士称,“零元面馆”开业至今,她家营业额大幅下滑,日营业额从1500元左右降到700元左右。不过,记者从该店营业数据里看到,9月8日至10月8日,这家牛肉汤店收款额为29200元,10月8日至11月8日为31140元,有所增加。
对此,店主杨女士回应说:“牛肉汤消费是分季节的,冬天生意更好,但是和去年10月份比,营业额下降很多。”
是产业变迁,还是免费面带来的冲击?
对于网络上有关一家免费面馆“难住了一条街”的说法,黄店长认为,周边小店生意下滑,核心原因是区域产业变迁,外来务工人员少了不少,“这附近以前有好几家大厂,现在这些厂搬走了”。
据江宁区政府官网,2024年7月,江宁区人社局在答复一项建议时表示,经统计,目前殷巷劳务市场及周边共集聚130余家机构,其中汇金九龙商业街、诚信大厦等四片区域相对集中,机构总数117家。这些机构主要业务包括职业介绍、劳务派遣、劳务外包,灵活用工或短期用工居多。务工人员多数是外地来宁人员,大龄人员居多,市场日均流动求职人员规模在200人以上,相比以往日均300人的流动有较大收缩。
一家人力资源机构的劳务从业者对记者说,这附近工厂类型挺多的,有鞋厂、电子厂、汽配厂、食品厂,但随着一些工厂关停,很多人就流动到别的地方找活干,也有一部分人回老家种地去了。
对于生意受何影响,周边的一些餐饮店主有不同看法。他们承认有工厂关停、外迁,但坚持认为在“零元面馆”开业之前,生意虽不算火爆,养家糊口没有问题。
因有不满,11月11日下午2时,多位店主前往当地社区反映诉求,希望获得稳定经营的保障。杨姓老板称:“下午我们十几家商户都过去了,都已经签字了。社区对每家也都做了登记,但回复说可以从中协调,让我们最好自己推选代表过去和面馆老板沟通。我说,对方的行为也算不上违法,我们直接过去沟通,那不就变成吵架了吗?”
“明确帮扶对象,公益才更有价值”
为什么要开一家不收钱的面馆?
11月11日,殷巷店义工郭女士对记者说,她认为老板张先生纯粹是热衷于慈善事业。“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就像你扶老太太过马路一样,你会找个理由吗?”
11月12日,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邓国胜向记者表示,慈善法明确规定,扶贫济困、扶老救孤、助残优抚,还有应对自然灾害等这类公益行为,才算法定慈善活动。所以“零元面馆”这种没有特定救助范围的模式,不能享受税收减免、抵税这类慈善项目相关待遇。如果这家面馆本身也没有去申请享受这些税收优惠,且它的行为目的不是不当竞争,也难以禁止。
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公益发展研究院院长、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徐家良也告诉记者:“做慈善,不能损害其他正常商业主体的利益,这点非常关键。”他建议当地居委会、街道、市场监督、民政等相关部门介入协商,确定可落地实施的措施。
11月13日,“零元面馆”创办人张先生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做这件事的初衷,不过是想请大家吃一碗素面,并无别的盘算。他表示,目前两家门店每日出餐量稳定在3000碗,单日运营成本1.5万元。面对网络上的议论,张先生说这是他一开始没有想到的。
鉴于周边商户的不满,“零元面馆”开始调整运营方式。张先生告诉记者,经街道、相关部门共同商议,面馆现已设立免费吃面的准入门槛,仅限60岁以上老人、残障人士、环卫工人等四类群体可领取免费素面。
□文/图 澎湃新闻记者 李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