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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池塘依旧 版次:06  作者:  2026年11月19日

□唐雅冰

“砰”,池塘里的稀泥被炸开一个大洞,泥浆飞溅,一群孩子捂着头,笑着、闹着作鸟兽散,我跑在队伍最后面,“泥雨”纷纷扬扬洒下来,落在头上、肩上、衣服上。“糟了,回家要挨骂了。”一着急,我从梦中骤然惊醒。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耳畔是先生均匀的鼾声,连家里那只名叫墨团的调皮小猫,也靠着我的脚安静地睡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此刻具象化。昨日晚饭后散步,与先生聊起相似的童年,说到给予我们相似快乐的池塘,没想到,池塘就这样伶伶俐俐地入梦了。

老家院外有一口池塘,池水深浅随雨水多少而增减,池水清浊随人们活动而变化。那一池水,听了太多的家长里短,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不言不语,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消涨。

春阳捂热一池春水,池岸花花草草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忙着在水里留下一年里最美的倩影。仿佛一夜之间,蝌蚪就钻出来了,满池塘都是黑色的小脑袋在蠕动。它们喜欢聚在一起,或成群结队地从东游到西,又从南游到北,累了就集体趴在石头上或者停在水草上休息。顽劣的我总爱捡起土疙瘩朝蝌蚪群扔去,它们立即四散逃开,不一会儿又重新聚拢。就在那一天天的聚散之间,它们慢慢长出了后腿、前腿,褪去尾巴,变成了活蹦乱跳的青蛙。

池塘是热闹的。刚从地里挖回来的红薯或芋头,装入箩筐,两人抬着放进池塘,用捣棒一顿鼓捣后,再次抬起箩筐,里面的红薯或芋头已经变得干干净净,只是水浑浊了些许,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池水便会重新恢复清澈。猪草、花生,都是用这种方法清洗,又快又好。

每到养蚕季,池塘就显得拥挤起来。养蚕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副业收入,院里家家户户都养蚕,每户的蚕簸箕从十几个到几十个不等。当蚕结茧卖出后,就要清洗蚕簸箕。完成一季使命的簸箕上沾满了石灰、漂粉、蚕尿、蚕沙,清洗可是一项不大不小的工程。各家把自家的簸箕做好标记,摞一块放池塘里泡上三天三夜,然后用刷子里里外外刷个遍,刷净后两两相对支撑着立起来,围着池塘晾晒一圈。晾干后的簸箕带着池水和阳光的味道,收回家叠放在架子上,等到下一季再行使使命。

池塘南侧有一棵花椒树,每年都会结不少的花椒,一串又一串,密密麻麻地挂在尖刺旁、绿叶下。盛夏,骄阳把青涩的果子烤得赤红,远远望去像满树的火柴头在晃动,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把空气点燃。整个村庄都浸泡在鲜花椒那特有的麻酥酥的香气里,路过的人偶尔会顺手摘上几串,于是,当天的菜里就会多了一份鲜活的麻香。四奶对那棵花椒树的感情与别人不同,她不时颠簸着小脚,对疯跑得满头大汗的我说:“幺孙女,我这几天眼睛有点花。”我便跑到池塘边,小心翼翼地避过尖刺,对着树上最红最大的花椒下手,摘下来交给四奶。四奶选出一颗花椒掰开去掉里面的黑籽,放入嘴角抿一下,然后夹入眼角,闭上眼睛满脸享受。良久,她拿下花椒,睁开眼睛,眉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喜悦:“花椒一到眼角,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一圈一圈地游动,世界一下子就变得清亮起来。”每过几天,四奶就要用那独特的方法麻一次眼睛,效果是不是有她说的那样神奇,我不知道。但花椒是有季节的,我也习惯了每年给她摘一大把,晒干后装进玻璃瓶里备用。

一到插秧季节,水成了金贵的东西,村里为抢水而吵架甚至打架的情况时有发生。小河沟的水抢完了,人民渠放的水抢完了,池塘里的水就被盯上了,一夜之间,水经过肩挑手提,进了秧田,池塘就见底了,露出黑黝黝的稀泥。院子里的孩子这下可高兴了,排成一队站在池塘岸上,捡起土疙瘩使劲朝池塘里砸去,“啪啪啪”的声音次第响起,稀泥被砸出一个个坑。有“小富豪”拿出积攒的鞭炮,点燃了扔下去,那威力可是土疙瘩没法比的,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稀泥冲天而起,化作泥雨掉下来。我们捂着头拔腿而逃,跑得慢的往往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稀泥,回家免不得挨一顿臭骂,甚至吃一顿“干笋子炒牛肉”(竹片打屁股)。

冬天,池塘水面结冰,薄薄一层,一粒小石子下去,随着清脆的沙拉拉声响,冰面裂开,水浸上来,满池塘都是太阳在晃动。扯一根池塘边挂着长长冰凌的枯草在手,年也就不远了。

那口池塘,听过院里新生儿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听过娶亲嫁女时欢快的唢呐声,也听过老人去世时亲人惊天动地的哭喊;见过长大的孩子离开小村的背影,也见过返乡游子满脸的沧桑。时光不语,池塘不语。

一年返乡,再也不见池塘踪迹,一条乡村水泥路,从村外延伸至小院。曾经生长花椒树的地方,多了一座矮矮的坟墓,那是四奶的归宿地。

时光清浅,池塘悄无声息地消失,消失在一次次的迎来送往中。池塘依然时时入梦,潜入游子系不住也扯不断的乡愁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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