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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往事 版次:07  作者:  2026年11月19日

□李柯漂

表哥常说,他不想住在城里。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特别是看到城里那一幢一幢的高楼,就会想起以前在建筑工地打工的经历。每当这时,不管你听不听得进去,表哥都会讲起自己在建筑工地经历过的那桩糗事。最不喜欢听龙门阵的是我,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都听腻了。

表哥停不下来,继续说:“当时,只是想到老婆在老家,从来都没有尝过这种东西,不知怎么就伸出手,随便抓了几把放进衣兜里。你想,那时候,那玩意儿在农村是稀罕东西,比肉价还贵……”哎!表哥见我心思不在他的故事里,就习惯性地叹一口气。

那是时值腊尾春头,街巷渐添年味儿。南方的海风里还裹着寒气,风过莞城郊区那片在建工地,把四周的铁皮围挡吹得“哐当哐当”响。表哥缩着脖子,一件旧毛衣外面裹着一件工装,手里忙着干活,就这样的天气,额头上却渗着一层薄薄的汗。

当初,是我带着表哥离开蜀地来到莞城的。

表哥在工地上干小工活,都是些没得技术含量的工作。搬砖和泥、扛钢筋,什么脏活累活他都争着干。他特别老实,话也不多,只是在工地上的时间越长,就越想家想老婆。娃还在念小学,老婆在家边带娃边干农活。

工期还长,加之一年到头大家都归心似箭,那天工地食堂加菜聚餐,之后准备放年假。快到下午班收工时间,包工头老何急匆匆地找到表哥说:“食堂大师傅忙不过来,你过去搭把手择菜洗菜,尽量早点开饭。”难得分配到这样的轻松活,表哥爽快答应,放下手里的工具跟着老何往工地食堂走。

工地食堂是一间简易的板房,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凳,靠墙角的地方堆着米面油等生活物资。表哥注意到角落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上面印着五个字——深山黑木耳。

表哥在灶台边择菜,眼睛总忍不住地往木耳方向瞟。他想,很快又会吃到香喷喷的木耳炒肉,家里老婆还从来没有尝过鲜呢。菜市场里干木耳几十块钱一斤,从来就舍不得买。此刻看着满满一麻袋木耳,表哥心里突然生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等工友们吃饱喝足,陆续回到宿舍,表哥帮食堂师傅收拾桌凳碗碟。趁着大师傅短暂离开,表哥心一横,迅速解开麻袋口,抓了几大把干木耳胡乱塞进工装口袋里。

木耳又轻又碎,放进口袋里看不出异样。表哥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脑子里一片空白,赶紧转身回宿舍。

回到宿舍,表哥急忙把木耳掏出来,用塑料袋装好,放进床下的行李箱里藏起来。

明明抓了好几把,放在塑料袋里看起来却不够量。表哥心里犯嘀咕,后悔自己胆小,那么大一麻袋应该多抓几把就好了,他断定食堂管理员看不出端倪。

夜里,下了一场冷雨,表哥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入眠。

一大早,食堂管理员老李最先进食堂上班,无意间发现墙角木耳口袋的袋口松着,他第一反应就是麻袋被人打开过。平时食堂师傅拿出木耳做菜后,都会把麻袋口扎得紧紧的,生怕木耳发潮。老李用手扒拉一下口袋里的木耳,再一细看,感觉明显少了,袋边还散落着几颗碎末。老李是个仔细人,管着食堂的柴米油盐,最恨有人偷偷摸摸,当下就黑了脸,非要找出偷木耳的人不可。

老李顺着食堂门口往外看,一眼就瞥见那条湿漉漉的小路上,躺着一朵朵发胀的黑木耳,从食堂后门一直延伸,径直通向工人的宿舍区。老李顺着木耳的痕迹往前走,路上的木耳一朵接着一朵,为他指引方向。

木耳盛开的小路尽头,就是表哥的宿舍。

老李站在宿舍门口,敲了敲门。表哥刚起床,看到老李黑着脸站在门口,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扫视,还没等老李开口说话,表哥瞬间就明白了,脸“唰”地一下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你拿的木耳?”老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质问的语气。

表哥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工装的衣角,又不自觉地把手放进口袋里,这才发现食指露了出来。原来袋底破了个洞,想必那些干木耳实在太碎,顺着衣服口袋的破洞,一路走一路撒,黑色的小点落在泥地上,他却浑然不知。

碰巧下了一场雨,雨水打湿了工地的泥地,也发胀了那些干木耳。

表哥犹豫半天,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李哥,我错了。”

表哥垂着头不再言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辈子没偷过东西,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到了工地,干啥活从不偷懒耍滑,可就为了几把木耳,丢了脸面。

包工头老何也来了,了解事情的经过,看着表哥局促不安的样子,叹了口气。他知道表哥家里的情况,也了解表哥的为人,相信他只是一时糊涂。

老何拍了拍表哥的肩膀说,“你家里有困难,我们都知道,想吃木耳,跟我说一声,食堂给你称点,何必这样呢?你看昨晚这场雨,把你一路的痕迹都暴露了,多不值当。”

看着表哥懊悔的样子,在场的人心里都不是滋味。老李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算了,几把木耳,也不值多少钱,以后有什么需求,直说就行,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表哥把藏在床下行李箱里的木耳拿出来,放回食堂的麻袋,低着头向所有人道歉。

这件事平息之后,表哥像换了个人,干活更卖力了,再也没动过歪念头。

记得当时出事的时候,我已提前几天回到老家。我不在工地,没有帮表哥说上话。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表哥总在我面前提及,如今想想,或多或少,我也是有一些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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